庆功宴设在香港岛一家私人会所里。
导演请的客,包了顶楼一整层露台,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灯海像碎掉的星河。
许星禾本来不想去。
她拿了最佳女配角,已经够开心了,想早点回酒店卸妆、洗澡、睡觉,最好再抱着奖杯发一会儿呆。但经纪人说,"你不去不合适,沈知意也不去的话,更不合适。"
于是她去了。
沈知意也去了。
她穿回了白天那件黑色长裙,头发重新盘过,耳钉换了一对更小的,像两粒星星残留的碎屑。她站在露台边缘,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没怎么喝,只是看着港面上的灯。
许星禾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沈前辈。"
"嗯。"
"你今天被敬了多少杯酒?"
沈知意想了想:"不记得了。"
"我数了。"许星禾说,"十七杯。"
沈知意转头看她:"你数这个做什么?"
"怕你喝醉。"许星禾说。
沈知意笑了,很轻的一声,像风掠过杯沿。
"我没醉。"
"我知道。"许星禾说,"你酒量很好。"
"你怎么知道?"
许星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猜的。"
沈知意看着她,没拆穿。
露台另一边,导演正在讲话,说《夜行人》是他拍过最难的一部戏,说两个女主角给了他惊喜,说这部电影会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骄傲的作品。大家鼓掌,举杯,闪光灯亮起来,记者们围过来拍照。
许星禾被推到前面,沈知意也被推到前面。
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了半步。
记者喊:"沈老师,许老师,看这里!"
许星禾笑得很甜,沈知意也笑了一下。
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然后有人喊:"沈老师,听说您和许老师私下关系很好,是真的吗?"
许星禾的笑容顿了一下。
沈知意的目光淡了一瞬。
导演赶紧打圆场:"她们当然关系好,戏里是姐妹,戏外也是好朋友嘛!"
记者不依不饶:"那之前天星小轮的照片——"
话没说完,沈知意开口了。
"是好朋友。"她说,声音很平,"很好的朋友。"
许星禾转头看她。
沈知意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镜头,目光很淡,但很稳。
记者又问:"那许老师呢?您怎么看?"
许星禾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沈前辈是我很尊敬的人,也是很好的朋友。"
她用了"尊敬"两个字。
很安全,很得体,很无懈可击。
但她说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许星禾喝了一点酒,不多,三杯香槟而已,但她酒量不好,脸有点红,脚步也有点飘。
沈知意送她回酒店。
不是"我送你回去"那种客套,是真的送——两个人同乘一辆车,司机先送许星禾,再送沈知意。
车里很安静。
许星禾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往后退,忽然说:"沈前辈。"
"嗯。"
"你刚才说'很好的朋友'的时候,为什么看了我一眼?"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
"有吗?"
"有。"许星禾说,"你看了我一眼,然后才说的。"
沈知意没说话。
车转过一个弯,路灯的光从车窗扫进来,照在沈知意脸上,忽明忽暗。
"因为我在想。"沈知意说。
"想什么?"
"想'很好的朋友'这几个字,够不够。"
许星禾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沈知意,沈知意也在看她。
车里的光线很暗,许星禾看不清沈知意的表情,但她能看到沈知意的眼睛,很亮,很认真,像天星小轮上那晚的星光。
"那够不够?"许星禾问,声音很轻。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不够。"
许星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什么才够?"她问。
沈知意没回答。
车停了。
酒店到了。
司机说:"许小姐,到了。"
许星禾回过神来,打开车门,下车。
沈知意也跟着下车。
"我送你到门口。"她说。
"不用了。"许星禾说,"你还要回酒店呢。"
"顺路。"
"不顺路。"
"我想送。"沈知意说。
许星禾看着她,没说话。
沈知意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海盐的味道,凉凉的。
许星禾的酒意好像醒了一点,又好像更醉了一点。
"沈前辈。"她说。
"嗯。"
"你刚才说'不够',是什么意思?"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星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知意说:"星禾。"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带"许",不带"小姐",不带"前辈",就是"星禾"。
许星禾的心跳忽然很快。
"嗯。"
"我想了很久。"沈知意说,"从雨夜戏那天开始想,从天星小轮那天开始想,从今天在台上说'灯灭之后还有人亮着'开始想。"
她顿了顿。
"我想明白了。"
"什么?"
"我不想只做你的前辈。"沈知意说,"也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许星禾看着她,呼吸停了一瞬。
"那你想做什么?"她问,声音有点抖。
沈知意看着她,目光很淡,但很认真,像要把她整个人看进心里。
"我想做那个让你不用藏心事的人。"她说,"想做那个你冷了可以依靠的人,想做那个雨里可以共撑一把伞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想做那个,灯灭之后,一直亮着的人。"
许星禾的眼睛忽然红了。
她看着沈知意,看着这个沉默了三个月、把温柔藏在细节里、把心事藏在心里的女人,看着这个在台上说"谢谢你让我看到灯灭之后还有人亮着"的女人,看着这个现在站在她面前、认真地说"不想只做前辈和朋友"的女人。
她忽然笑了,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意。"她说,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狗仔、多少热搜、多少评论吗?"
"知道。"
"你知道这会毁了你的名声吗?"
"知道。"
许星禾看着她,眼泪还在掉,但她在笑。
"那你还说?"
沈知意伸手,很轻地擦掉她的眼泪。
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凉,碰到许星禾的脸颊,许星禾浑身一颤。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沈知意说,"等了三年,等了一个女孩长大,等了一部电影拍完,等了一场颁奖礼结束。"
她看着许星禾。
"我不想再等了。"
许星禾看着她,忽然踮起脚尖,抱住了她。
很紧,很用力,像要把自己整个人嵌进她怀里。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了她。
她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混着一点香槟的味道,还有一点海风的味道。
许星禾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小声说:"沈知意。"
"嗯。"
"我也等了很久。"
"多久?"
"从三年前金像奖后台开始。"许星禾说,"从你跟我说'加油'开始,从你教我演戏开始,从你帮我理头发开始,从你让我靠在你肩膀上开始。"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意,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甜。
"我也喜欢你。"她说,"很久了。"
沈知意看着她,目光很淡,但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裂开,露出下面的水,温的,亮的。
她低头,很轻地在许星禾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是嘴唇,是额头。
很轻,很温柔,像一片羽毛落下。
"我知道。"她说。
许星禾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沈知意说,"从你NG十一条还咬着嘴唇不哭开始,从你在雨里说'我妈走的时候也是下雨'开始,从你在糖水铺笑得很甜说'我才不在乎'开始。"
她笑了笑。
"我都知道。"
许星禾看着她,忽然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你这个人。"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在看你。"沈知意说,"一直都在。"
酒店门口,夜风很凉。
许星禾和沈知意站在一起,手牵着手,没松开。
司机在车里等,没催,只是把车停在那里,像什么都没看见。
许星禾握着沈知意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沈知意。"
"嗯。"
"明天狗仔又会拍到的。"
"嗯。"
"热搜又会爆的。"
"嗯。"
"你不怕吗?"
沈知意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怕。"
许星禾笑了,握紧她的手。
"那我也不怕。"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酒店大堂。
旋转门转起来,把夜风关在外面,把灯光关在里面。
前台的服务员看到她们,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微笑着点头。
许星禾和沈知意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门关上,镜子映出她们的影子——一个穿白色礼服,一个穿黑色长裙,手牵着手,站得很近。
许星禾看着镜子里的沈知意,沈知意也在看镜子里的她。
"你住几楼?"许星禾问。
"18。"
"我也是。"许星禾说,"好巧。"
沈知意笑了笑:"不巧,我订的和你同一层。"
许星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故意的?"
"嗯。"沈知意说,"故意的。"
电梯到了18楼,门打开。
走廊很安静,地毯很软,灯很暖。
许星禾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刷卡,门开了。
她转身看沈知意。
"沈知意。"
"嗯。"
"你要进来坐坐吗?"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房间里很暖。
许星禾把奖杯放在桌上,金色的,手里举着一盏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沈知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许星禾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看。"她说,"灯还亮着。"
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密密麻麻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一晃一晃一闪一闪的。
沈知意看着她,没看窗外。
"嗯。"她说,"亮着。"
许星禾笑了,伸手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
沈知意的手落在她头发上,很轻地抚了一下。
"星禾。"
"嗯。"
"明天会很吵。"
"我知道。"
"会有很多难听的话。"
"我知道。"
"你还会牵我的手吗?"
许星禾抬起头,看着她,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像两颗星星。
"会。"她说,"一直会。"
沈知意看着她,低头,很轻地亲了她的额头。
这一次,不是轻飘飘的羽毛。
是承诺。
窗外,灯还亮着。
窗内,两个人抱在一起,很暖,很安静。
像雨停了,天亮了,末班船靠岸了,灯灭之后,还有人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