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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庆功宴之后

庆功宴设在香港岛一家私人会所里。

导演请的客,包了顶楼一整层露台,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灯海像碎掉的星河。

许星禾本来不想去。

她拿了最佳女配角,已经够开心了,想早点回酒店卸妆、洗澡、睡觉,最好再抱着奖杯发一会儿呆。但经纪人说,"你不去不合适,沈知意也不去的话,更不合适。"

于是她去了。

沈知意也去了。

她穿回了白天那件黑色长裙,头发重新盘过,耳钉换了一对更小的,像两粒星星残留的碎屑。她站在露台边缘,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没怎么喝,只是看着港面上的灯。

许星禾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沈前辈。"

"嗯。"

"你今天被敬了多少杯酒?"

沈知意想了想:"不记得了。"

"我数了。"许星禾说,"十七杯。"

沈知意转头看她:"你数这个做什么?"

"怕你喝醉。"许星禾说。

沈知意笑了,很轻的一声,像风掠过杯沿。

"我没醉。"

"我知道。"许星禾说,"你酒量很好。"

"你怎么知道?"

许星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猜的。"

沈知意看着她,没拆穿。

露台另一边,导演正在讲话,说《夜行人》是他拍过最难的一部戏,说两个女主角给了他惊喜,说这部电影会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骄傲的作品。大家鼓掌,举杯,闪光灯亮起来,记者们围过来拍照。

许星禾被推到前面,沈知意也被推到前面。

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了半步。

记者喊:"沈老师,许老师,看这里!"

许星禾笑得很甜,沈知意也笑了一下。

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然后有人喊:"沈老师,听说您和许老师私下关系很好,是真的吗?"

许星禾的笑容顿了一下。

沈知意的目光淡了一瞬。

导演赶紧打圆场:"她们当然关系好,戏里是姐妹,戏外也是好朋友嘛!"

记者不依不饶:"那之前天星小轮的照片——"

话没说完,沈知意开口了。

"是好朋友。"她说,声音很平,"很好的朋友。"

许星禾转头看她。

沈知意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镜头,目光很淡,但很稳。

记者又问:"那许老师呢?您怎么看?"

许星禾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沈前辈是我很尊敬的人,也是很好的朋友。"

她用了"尊敬"两个字。

很安全,很得体,很无懈可击。

但她说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许星禾喝了一点酒,不多,三杯香槟而已,但她酒量不好,脸有点红,脚步也有点飘。

沈知意送她回酒店。

不是"我送你回去"那种客套,是真的送——两个人同乘一辆车,司机先送许星禾,再送沈知意。

车里很安静。

许星禾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往后退,忽然说:"沈前辈。"

"嗯。"

"你刚才说'很好的朋友'的时候,为什么看了我一眼?"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

"有吗?"

"有。"许星禾说,"你看了我一眼,然后才说的。"

沈知意没说话。

车转过一个弯,路灯的光从车窗扫进来,照在沈知意脸上,忽明忽暗。

"因为我在想。"沈知意说。

"想什么?"

"想'很好的朋友'这几个字,够不够。"

许星禾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沈知意,沈知意也在看她。

车里的光线很暗,许星禾看不清沈知意的表情,但她能看到沈知意的眼睛,很亮,很认真,像天星小轮上那晚的星光。

"那够不够?"许星禾问,声音很轻。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不够。"

许星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什么才够?"她问。

沈知意没回答。

车停了。

酒店到了。

司机说:"许小姐,到了。"

许星禾回过神来,打开车门,下车。

沈知意也跟着下车。

"我送你到门口。"她说。

"不用了。"许星禾说,"你还要回酒店呢。"

"顺路。"

"不顺路。"

"我想送。"沈知意说。

许星禾看着她,没说话。

沈知意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海盐的味道,凉凉的。

许星禾的酒意好像醒了一点,又好像更醉了一点。

"沈前辈。"她说。

"嗯。"

"你刚才说'不够',是什么意思?"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星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知意说:"星禾。"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带"许",不带"小姐",不带"前辈",就是"星禾"。

许星禾的心跳忽然很快。

"嗯。"

"我想了很久。"沈知意说,"从雨夜戏那天开始想,从天星小轮那天开始想,从今天在台上说'灯灭之后还有人亮着'开始想。"

她顿了顿。

"我想明白了。"

"什么?"

"我不想只做你的前辈。"沈知意说,"也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许星禾看着她,呼吸停了一瞬。

"那你想做什么?"她问,声音有点抖。

沈知意看着她,目光很淡,但很认真,像要把她整个人看进心里。

"我想做那个让你不用藏心事的人。"她说,"想做那个你冷了可以依靠的人,想做那个雨里可以共撑一把伞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想做那个,灯灭之后,一直亮着的人。"

许星禾的眼睛忽然红了。

她看着沈知意,看着这个沉默了三个月、把温柔藏在细节里、把心事藏在心里的女人,看着这个在台上说"谢谢你让我看到灯灭之后还有人亮着"的女人,看着这个现在站在她面前、认真地说"不想只做前辈和朋友"的女人。

她忽然笑了,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意。"她说,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狗仔、多少热搜、多少评论吗?"

"知道。"

"你知道这会毁了你的名声吗?"

"知道。"

许星禾看着她,眼泪还在掉,但她在笑。

"那你还说?"

沈知意伸手,很轻地擦掉她的眼泪。

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凉,碰到许星禾的脸颊,许星禾浑身一颤。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沈知意说,"等了三年,等了一个女孩长大,等了一部电影拍完,等了一场颁奖礼结束。"

她看着许星禾。

"我不想再等了。"

许星禾看着她,忽然踮起脚尖,抱住了她。

很紧,很用力,像要把自己整个人嵌进她怀里。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了她。

她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混着一点香槟的味道,还有一点海风的味道。

许星禾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小声说:"沈知意。"

"嗯。"

"我也等了很久。"

"多久?"

"从三年前金像奖后台开始。"许星禾说,"从你跟我说'加油'开始,从你教我演戏开始,从你帮我理头发开始,从你让我靠在你肩膀上开始。"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意,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甜。

"我也喜欢你。"她说,"很久了。"

沈知意看着她,目光很淡,但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裂开,露出下面的水,温的,亮的。

她低头,很轻地在许星禾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是嘴唇,是额头。

很轻,很温柔,像一片羽毛落下。

"我知道。"她说。

许星禾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沈知意说,"从你NG十一条还咬着嘴唇不哭开始,从你在雨里说'我妈走的时候也是下雨'开始,从你在糖水铺笑得很甜说'我才不在乎'开始。"

她笑了笑。

"我都知道。"

许星禾看着她,忽然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你这个人。"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在看你。"沈知意说,"一直都在。"

酒店门口,夜风很凉。

许星禾和沈知意站在一起,手牵着手,没松开。

司机在车里等,没催,只是把车停在那里,像什么都没看见。

许星禾握着沈知意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沈知意。"

"嗯。"

"明天狗仔又会拍到的。"

"嗯。"

"热搜又会爆的。"

"嗯。"

"你不怕吗?"

沈知意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怕。"

许星禾笑了,握紧她的手。

"那我也不怕。"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酒店大堂。

旋转门转起来,把夜风关在外面,把灯光关在里面。

前台的服务员看到她们,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微笑着点头。

许星禾和沈知意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门关上,镜子映出她们的影子——一个穿白色礼服,一个穿黑色长裙,手牵着手,站得很近。

许星禾看着镜子里的沈知意,沈知意也在看镜子里的她。

"你住几楼?"许星禾问。

"18。"

"我也是。"许星禾说,"好巧。"

沈知意笑了笑:"不巧,我订的和你同一层。"

许星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故意的?"

"嗯。"沈知意说,"故意的。"

电梯到了18楼,门打开。

走廊很安静,地毯很软,灯很暖。

许星禾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刷卡,门开了。

她转身看沈知意。

"沈知意。"

"嗯。"

"你要进来坐坐吗?"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房间里很暖。

许星禾把奖杯放在桌上,金色的,手里举着一盏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沈知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许星禾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看。"她说,"灯还亮着。"

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密密麻麻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一晃一晃一闪一闪的。

沈知意看着她,没看窗外。

"嗯。"她说,"亮着。"

许星禾笑了,伸手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

沈知意的手落在她头发上,很轻地抚了一下。

"星禾。"

"嗯。"

"明天会很吵。"

"我知道。"

"会有很多难听的话。"

"我知道。"

"你还会牵我的手吗?"

许星禾抬起头,看着她,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像两颗星星。

"会。"她说,"一直会。"

沈知意看着她,低头,很轻地亲了她的额头。

这一次,不是轻飘飘的羽毛。

是承诺。

窗外,灯还亮着。

窗内,两个人抱在一起,很暖,很安静。

像雨停了,天亮了,末班船靠岸了,灯灭之后,还有人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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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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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的灯

作者: 郁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