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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番外篇(旧时光)


三年前的香港文化中心,后台。

空气里弥漫着发胶、脂粉和一种焦灼的汗水味。那是金像奖颁奖典礼特有的味道,混合着名利场的浮躁与肾上腺素的甜腥。

沈知意坐在化妆镜前,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流程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是那一届的最佳女主角大热。媒体通稿已经写好,只等结果公布,标题就是《沈知意:实至名归的影后》。

但她没心思看。

偏头痛犯了。那种钝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太阳穴后面一下一下地锯着。她闭了闭眼,试图把那股不适感压下去。周围太吵了,经纪人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叮嘱获奖感言的语速,化妆师在修补她鬓角的碎发,门外还有记者在大声喧哗。

"沈老师,您准备好了吗?"经纪人问。

"嗯。"沈知意睁开眼,声音很淡,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我想出去透口气。"

她站起身,黑色的礼服裙摆像水一样流淌下来,隔绝了周围所有的温度。她推开了休息室的门,把那些恭维和喧嚣关在身后。

走廊里稍微安静一些,但依然人来人往。

沈知意不想被人看见,她拐进了一条通往安全出口的僻静走廊。这里没有红毯,没有闪光灯,只有冷白色的白炽灯和堆积杂物的纸箱。

然后,她看见了许星禾。

那是沈知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见"这个女孩。

在此之前,她对许星禾的印象只停留在纸面上:新人,科班出身,演了一部小成本网剧,有点灵气,但不够沉稳。这次许星禾提名了最佳新人演员,但在沈知意看来,那不过是陪跑的命。

此刻,这个"陪跑的命"正缩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

许星禾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银色礼服,肩带有点滑下来了,露出瘦削得让人心惊的锁骨。她没穿高跟鞋,光着脚踩在窗台的边缘,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后被遗弃的小猫。

她手里捏着一个还没拆封的面包,另一只手在抹眼泪。

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哭,是那种憋着气、不敢出声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又迅速被她胡乱擦掉,把妆擦得一塌糊涂。

沈知意停下脚步。

她本该转身走的。作为前辈,这时候出现只会让新人更尴尬。

但她的脚像生了根。

她听见许星禾一边嚼着干硬的面包,一边小声地对自己说:"许星禾,你不许哭。吃了就不饿了,不饿了就不慌了。你是来拿奖的,就算拿不到,也不能让人看笑话。"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在发抖,但语气很凶,像是在命令自己。

沈知意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很轻,但很准。

那是她在名利场打滚这么多年,早就遗忘的一种东西——笨拙的、狼狈的、却又生机勃勃的野心。

沈知意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那里有一颗青柠味的薄荷糖。

她平时不吃糖,这是刚才上台前,一个老戏骨前辈塞给她的,说:"知意,紧张就吃一颗,甜的能压惊。"

沈知意没吃。她不喜欢甜的。

她看着窗台上那个还在和面包较劲的女孩,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许星禾。

女孩猛地回头,嘴里还塞着半口面包,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红肿,像一只受惊的仓鼠。

看到是沈知意,许星禾整个人僵住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把面包藏起来,又想跳下窗台穿鞋,结果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失衡。

"别动。"

沈知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星禾僵在原地,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脸涨得通红,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生理性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沈知意走到她面前。

近距离看,这个女孩更小了。妆有点花,眼线晕开了一点,显得眼睛很大,湿漉漉的,透着股让人心软的无辜。

"沈……沈老师。"许星禾的声音还在抖,带着哭腔,"对、对不起,我马上走……"

她慌慌张张地就要跳下来。

"等等。"

沈知意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许星禾的手臂很凉,全是冷汗,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稍微用力就能捏出红痕。

沈知意握着她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

"吃面包会噎着。"沈知意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种冷硬的质感被磨去了一些,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许星禾低着头,不敢看她,视线落在沈知意黑色礼服的领口上:"我……我太饿了。晚上没敢吃饭,怕礼服勒肚子。"

"很饿?"

"嗯。"

沈知意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发旋处有一撮头发倔强地翘着,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松开许星禾的手臂,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薄荷糖。

银色的糖纸在冷白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沈知意修长的手指捏着糖纸两端,轻轻一转,剥开。

"张嘴。"

许星禾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沈知意没有直接把糖丢进去。

她微微俯身,指尖捏着那颗晶莹剔透的糖,抵在了许星禾温热的唇瓣上。

那一瞬间,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柔软,带着一点点湿润的水汽。

许星禾的呼吸滞住了。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闭眼,只能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知意。沈知意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气瞬间包围了她,强势地侵入了她的安全距离。

沈知意的指尖在许星禾的唇上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钟被拉得无限漫长。

指尖轻轻摩挲过那柔软的唇珠,像是在确认某种温度,又像是在某种隐秘的试探。许星禾的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那阵颤栗顺着沈知意的指尖,一路传到了她的心脏。

沈知意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许星禾微张的唇上,眼神晦暗不明。

然后,她才将那颗糖推进了许星禾的嘴里。

指尖撤离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清凉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冲淡了干面包的涩味,也冲散了那股暧昧到令人窒息的张力。

"甜吗?"沈知意直起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只是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许星禾含着糖,眼睛眨了眨,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沈知意指尖的触感,烫得惊人。

"甜。"她小声说,声音软得像一滩水。

"甜就别哭了。"沈知意看着她,目光深邃,"妆花了,摄影师不好修图。"

许星禾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我不哭了。"

沈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偏头痛好像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鲜活的悸动。

"你是许星禾。"她说,不是疑问句。

"是。"

"演《野草》的那个?"

"是。"

"演得不错。"沈知意说,"特别是最后那场哭戏,很有爆发力。"

许星禾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星星掉进了深井里,波光粼粼。

"真、真的吗?"

"真的。"

许星禾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嘴角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刚才的狼狈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株在废墟里拼命生长的小草。

"谢谢沈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我一定……"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很坚定,"我以后一定会拿影后的!"

沈知意看着她。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誓言,从这个满嘴甜味、光着脚的女孩嘴里说出来,竟然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可笑。

反而让人觉得……有点期待。

"加油。"沈知意说。

这是她今晚说的最真心的一句话。

远处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最佳女主角的颁奖环节要开始了。

经纪人焦急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沈老师?沈老师您在哪儿?"

沈知意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许星禾还坐在窗台上,嘴里含着那颗糖,正目送她,眼神亮晶晶的,嘴唇红润,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把鞋穿上。"沈知意说,"地上凉。"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光影里。

只是这一次,她插在裙兜里的手,轻轻捻了捻指尖,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两秒钟的温热触感。


那天晚上,沈知意拿了影后。

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热得发烫。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或嫉妒或谄媚的脸,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致辞的时候,她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感谢导演,感谢剧组,感谢家人。

最后,她的目光扫过新人席。

许星禾坐在那里,已经补好了妆,穿着那双银色的高跟鞋,坐得笔直。

看到沈知意看过来,许星禾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鼓掌,笑得比谁都开心,嘴巴抿得紧紧的——大概是在回味那颗糖的味道,又或许,是在回味那两秒钟的触碰。

沈知意收回目光,对着麦克风,轻轻笑了一下。

"最后,我想谢谢所有还在努力坚持的人。"她说,"不管现在有多难,不管有没有人看见。只要灯还亮着,戏就没演完。"

台下掌声雷动。

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除了沈知意自己。


回到后台的时候,庆功宴的人已经围上来了。

沈知意应付着那些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直到人群散去,她回到休息室,在化妆台上看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还没拆封的面包。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沈老师,谢谢您的糖。这是我吃过最甜的糖。——许星禾

沈知意拿起那个面包,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抽屉,把面包放了进去。

那个抽屉里原本放着她的奖杯,现在,奖杯被移到了旁边,面包放在了正中间。

很荒谬。

一个影后,在抽屉里藏了一个廉价面包。

但沈知意关上抽屉的时候,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包装袋,嘴角勾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是她这三年里,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利场,好像也没那么冷,甚至有了一点鲜活气。

 【作者的话】 这颗糖,沈知意记了三年。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影后,她是许星禾世界里,第一个亮灯的人。 新人作者 希望大家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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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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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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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的灯

作者: 郁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