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是第三天晚上回来的。
那天苏发财刚从裴家“下班”,回到店里,一推门,就听见一声“喵”。
她愣住了。元宝蹲在柜台上。瘦了一大圈,毛乱了,左边后腿有一道口子,结了痂。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一个铁盒子。很小,用胶带缠在它的项圈上。苏发财走过去,手都在抖。
“元宝……”
猫蹭了蹭她的手。苏发财把它抱起来,抱得紧紧的。她抱着猫,站在店里,眼泪掉在猫的毛上。元宝没挣扎。它就那么让她抱着。抱了很久,苏发财才把它放下。
她小心翼翼地拆下那个铁盒子。盒子很小,是那种装薄荷糖的铁盒。上面缠了三层透明胶带。苏发财用小刀划开。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U盘。很旧的U盘,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两个字:
“给苏”
苏发财的手抖了。她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个音频文件。时长:四分十七秒。
音频里有杂音,很重的杂音,像是藏在什么地方录的。
第一个:
“……东西放哪儿了?”
第二个:
“埋了。”
“埋哪儿了?”
“老地方。”
“谁干的活?”
“老李那伙人。”
“他们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就好。”第一个声音说,“老李那边,你盯紧点。”
“我知道。”
“还有,”第一个声音说,“那个女人。”
“哪个?”
“姓苏那个。”第一个声音说,“化妆的。”
“她怎么了?”
“她知道得太多了。”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她知道了?”第二个声音问。
“她拿了香灰。”第一个声音说。
音频里有一阵沉默。
“那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第一个声音说。
“什么意思?”
“她活不了多久了。”
苏发财的手,死死攥着鼠标。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碰了。”第一个声音说。
“碰了就够了吗?”
“够了。”第一个声音说,“那东西,沾上就够。”
音频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第二个声音问:
“那三少爷呢?”
“三少爷没事。”第一个声音说,“他喝的是慢的。”
“慢的?”
“对。”第一个声音说,“慢的,三年起效。”
“那快的呢?”
“快的,”第一个声音说,“三个月。”
苏发财的耳朵嗡的一声。
“姓苏那个,”第一个声音说,“碰的是快的。”
“所以她三个月就没了。”
音频结束。
四分十七秒。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蒋川接的。
“发财?”
“蒋川。”
“这么晚了——”
“我问你个事。”
“你问。”
“我妈,三年前,”苏发财说,“她的症状,是什么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发财,你——”
“你告诉我。”
蒋川叹了口气。
“我记得不太清了。”他说,“我翻一下记录。”
翻纸的声音。
过了两分钟。
“找到了。”蒋川说。
“你说。”
“送进来的时候,”蒋川说,“急性肝损伤,肾功能指标爆表,凝血功能异常。”
“这些东西,”他说,“是中毒的典型表现。”
“但不是慢性中毒。”
苏发财的心跳停了。
“是什么?”
“急性。”蒋川说,“或者说,短期大剂量。”
“什么意思?”
“意思是,”蒋川说,“她不是慢慢吃进去的。”
“她是在很短的时间里,”他说,“摄入了一个很大的量。”
苏发财坐在黑暗里,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发财?”蒋川在电话那头喊,“你还在吗?”
“在。”
“你怎么了?”
苏发财深吸一口气。
“蒋川,”她说,“我妈最后那三个月,”
“她有多疼?”
电话那头,蒋川沉默了很久。
“发财,”他说,“你别问这个。”
“你告诉我。”
“……”
“蒋川。”
“很疼。”蒋川说。
“多疼?”
“我见过很多。”蒋川说,“你妈那个,我记了三年。”
“她最后那一个月,”他说,“止痛针不管用。”
“她抓着床单,把床单抓破了。”
苏发财闭上眼睛。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发财,”蒋川说,“你要做什么?”
“我要找到那个人。”
“找到了,你怎么办?”
苏发财睁开眼睛。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的进度条。
停在那里。
四分十七秒。
“蒋川,”她说,“我妈最后那三个月,谁在她身边?”
“你啊。”
“除了我呢?”
蒋川沉默了。
“没有了。”他说。
“一个都没有?”
“……”
“蒋川。”
“有一个。”蒋川说,“但不是家属。”
“谁?”
“是个男人。”蒋川说,“我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妈走的前三天。”蒋川说。
“他来干什么?”
“他站在病房外面,”蒋川说,“不敢进去。”
苏发财的呼吸停了。
“他长什么样?”
“很瘦。”蒋川说,“很年轻。”
“多大?”
“二十出头吧。”
“他站了多久?”
“两个小时。”蒋川说。
苏发财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他走的时候,”蒋川说,“跟护士要了一张纸。”
“什么纸?”
“他问护士,”蒋川说,“'这个病房的病人,还有多久'。”
“护士说,'三天'。”
“他听完,”蒋川说,“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蒋川顿了一下。
“他说——”
“'三天够吗。'”
苏发财捂住了嘴。
她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元宝蹲在她旁边,一直没动。
那天晚上十一点,苏发财接到了一条私信。
是直播后台的私信。
来自那个账号。客户X。私信只有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给你一样东西。”
苏发财盯着那行字。她回了两个字:“哪儿?”
对面很快回复:“三年前你给我纸的那个地方。”
下午,苏发财站在民政局门口。
门口那两棵梧桐树还在,跟三年前一样。
台阶还是那个台阶。
她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来结婚。
有人来离婚。
有人来办死亡证明。
有人来办营业执照。
三点整,一辆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
下来的不是裴砚。
是老周。
苏发财愣住了。
“周管家?”
老周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苏小姐。”
“您……”
“少爷让我来。”老周说。
他把盒子递过去。
“这是什么?”
“少爷说,”老周说,“是三年前的东西。”
苏发财接过来。
盒子很轻。
她打开。
里面是一部手机。
很旧的手机,按键的那种,屏幕有裂痕。
苏发财的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
“周管家。”
“在。”
“他为什么不来?”
老周低下头。
“少爷说,”他说,“他不敢。”
苏发财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捧着那部旧手机。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风声。
然后是医院走廊的声音。
脚步声,推车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哭。
然后有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很轻,很哑。
“……我不知道该找谁。”
“我妈在里面。”
“医生说不行了。”
“我站在门口。”
“我不敢进去。”
一阵很长的沉默。录音里能听见他的呼吸。
然后他说:
“刚才有个女人,”他说,“从三楼推下来。”
“她看了我一眼。”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
“'节哀,顺变'。”
录音里,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第一次抖了。
“我十九岁那年,”他说,“我爸走的时候,也有人跟我说这四个字。”
“我当时觉得特别假。”
“今天这个女人说,”他说,“我觉得不假。”
“因为她自己也快不行了。”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重的呼吸。
“她推过去的时候,”他说,“我看见她的脸。”
“那个脸色,”他说,“我见过。”
“我在这条走廊上,”他说,“见过很多次。”
“她的脸色,就是那种。”
“所以我站在门口,”他说,“我进不去。”
“我妈在里面。”
“她在三楼。”
“我站在二楼和三楼中间,”他说,“我不知道该往哪走。”
录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是脚步声。
他往三楼走了。
录音里能听见他的脚步,一步一步,上了楼梯。
然后是走廊的声音。
然后他停住了。
“……”
他没说话。
录音里有护士的声音:“先生,您找谁?”
“我……”那个年轻的声音说,“我找刚才推进去的那个病人。”
“您是家属吗?”
“不是。”
“那您不能进。”
“我知道。”他说,“我不进。”
“我就问问。”
“您问。”
“她,”他说,“还有多久?”
护士说:“三天。”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说:
“三天够吗。”
录音结束。
苏发财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捧着那部手机。
眼泪砸在屏幕上。
她蹲下来了。
蹲在台阶上,抱着那部手机,哭得像要把三年的东西全哭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