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正的未婚妻进门了。
那女人姓沈,叫沈清澜,二十七岁,家里是做远洋贸易的,据说资产过百亿。
苏发财第一次见她,是在裴家的家宴上。沈清澜穿一身白色,坐在裴正旁边,笑得很得体。她一进门,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脖子上的那条项链。那是裴家老太君的传家之物,据说传了三代。
苏发财坐在最下首,看了一眼,就低头吃饭。
柳如眉在旁边阴阳怪气:“三弟妹,你看人家沈小姐,你再看看你。”
苏发财嚼着饭,抬起头。
“大嫂,”她说,“我看什么?”
“你看人家那气质。”
“什么气质?”
“人家是世家出来的。”柳如眉说,“人家从小读的是女校,学的是插花、茶道、马术。”
苏发财点点头。
“哦。”
“你就一个'哦'?”
“不然呢?”苏发财说,“我又不能变成她。”
柳如眉被噎住了。
她冷笑一声:“也是,你这行的人,学什么都没用。”
“大嫂这话不对。”苏发财说。
“哪儿不对?”
“我这行学的东西,”苏发财说,“比她多。”
“你学什么了?”
苏发财放下筷子,数手指头。
“化妆,我学了十二年。”
“解剖,我学过。”
“心理学,我考了二级证。”
“防腐,我懂。”
“缝合,我会。”
“还有——”
她抬起头。
“看人。”她说,“我看人的本事,她学十年也学不会。”
柳如眉气得脸都白了。
“你——”
“大嫂,”苏发财打断她,“我多嘴一句。”
“你说。”
“您今天这个妆,”苏发财说,“眼线画歪了。”
柳如眉一把捂住眼睛。
家宴进行到一半,出事了。不是苏发财惹的。是沈清澜。她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苏发财面前。
“你就是苏小姐?”
苏发财放下筷子。
“是我。”
“我听说过你。”沈清澜笑着说,“听说你是办白事的。”
“是。”
“还听说,”沈清澜说,“你给三少爷量过棺材。”
满堂安静。
苏发财抬起头,看着她。
“对。”她说,“量了。”
沈清澜笑了。
“苏小姐,我今天来,”她说,“是想见见你。”
“见完了。”
“还没。”沈清澜说。
她把酒杯放下,从旁边丫鬟手里接过一样东西。
一个茶碗。
“裴家的规矩,”沈清澜说,“新媳妇进门,要跪着给长辈敬茶。”
“我知道。”苏发财说。
“那你还坐着?”
“因为您不是我长辈。”
沈清澜的笑僵了一下。
“我是裴铮的未婚妻,”她说,“裴正是你二表哥。”
“所以我是你二表嫂。”
“您还没过门呢。更何况还是表的。”苏发财说。
满堂抽气声。
沈清澜的脸,红了。
“苏小姐,”她压低声音,“你不要太放肆。”
“我不放肆。”苏发财说,“我这行讲规矩。”
“什么规矩?”
“辈分这东西,”苏发财说,“是办完事才有的。”
“您这婚还没结,”她说,“按我们这行的说法,叫'未定'。”
“未定的事,”她说,“我不认。”
沈清澜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下。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那我今天就让你认。”
她把茶碗举起来。
“苏小姐,”她说,“这碗茶,你跪着接也得接,站着接也得接。”
苏发财看着那个茶碗。
她站起来了。
然后她跪下了。
全场哗然。
柳如眉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苏发财跪得特别标准。
双膝并拢,背挺直,双手举过头顶,接住茶碗。
接住之后,她把茶碗举过头顶,停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
“沈小姐。”
“嗯?”
“我这行的规矩,”苏发财说,“跪着接茶,是孝子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发财说,“这碗茶,是给死人喝的。”
沈清澜的脸色变了。
“你——”
“我这行跪过无数次,”苏发财说,“每一次跪,都是孝子跪在灵前,给去世的长辈敬茶。”
“跪的时候,”她说,“要举过头顶,要停三秒。”
“因为要让上面的人,看得清楚。”
她抬起头。
“沈小姐,”她说,“您这碗茶,我接了。”
“但是——”
她笑了笑。
“这茶是最后一次了。”
全场死寂。
沈清澜的手,抖了一下。
茶碗从她手里滑下来。
“啪”。
摔在地上,碎了。
茶水溅了一地。
沈清澜站在那儿,脸色惨白。
裴正在旁边站起来:“苏发财!”
苏发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二表哥。”
“你——”
“我这行有规矩,”苏发财说,“茶碗摔了,是'碎岁'。”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这事儿,成不了。”
裴正的脸,黑得像锅底。
苏发财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澜。
“沈小姐,”她说,“我多嘴一句。”
沈清澜咬着牙:“你说。”
苏发财看着她的脸。
“您印堂发暗,”她说,“最近是不是老做噩梦?”
沈清澜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苏发财笑了笑。
“我这行看人,”她说,“看得准。”
那天晚上,沈清澜出事了。
不是苏发财干的。
是她自己。
半夜两点,沈清澜在裴家的客房里,突然腹痛,疼得满地打滚。送到医院,急诊。医生查了一圈,说是急性肠胃炎。苏发财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她“哦”了一声,没多问。但是她做了一件事。她去医院了,她到的时候,沈清澜正躺在病床上,脸色发青。裴正在旁边,一脸担忧。苏发财提了个果篮,走进去。
“沈小姐。”
沈清澜抬头看她,眼神像刀子。
“你来干什么?”
“看看您。”苏发财说。
“看我笑话?”
“不是。”苏发财说,“我这行有个习惯,人住院了,我去看看。”
“为什么?”
“因为我这行,”苏发财说,“看多了,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苏发财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着沈清澜。
“知道谁是真的病,”她说,“谁是装的。”
沈清澜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发财说,“您这个病,是真的。”
沈清澜愣住了。
“真……真的?”
“真的。”苏发财说,“您疼成那样,不可能是装的。”
沈清澜松了口气。
然后苏发财补了一句:
“但是——”
“但是什么?”
“您这个病,”苏发财说,“不是吃坏了肚子。”
沈清澜的脸色又变了。
“那是什么?”
苏发财凑近了一点。
她压低声音,只有沈清澜能听见。
“沈小姐,”她说,“您最近,”
“是不是一直在用裴家送的东西?”
沈清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什么……什么东西?”
“香。”苏发财说。
“还有就是,”她说,“裴家给的补品。”
沈清澜的手,在被子上,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闻得出来。”苏发财说。
“我进病房第一秒,”她说,“就闻到了。”
“您身上有那个味道。”
沈清澜的嘴唇,开始抖。
“苏小姐,”她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发财直起身。
她看着这个二十七岁的女人。
“我想说,”她说,“您还有三天。”沈清澜的脸,一下子没有了血色。
“什么三天?”
“三天之内,”苏发财说,“您要是还住在裴家,还用裴家的东西——”
“您会跟我妈一样。”
沈清澜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你……”
“我这行有句话,”苏发财说,“叫'送佛送到西'。”
“我今天来,”她说,“就是来送您一句话。”
她转身要走。
“苏小姐!”沈清澜在背后喊。
苏发财停住。
“您说。”
“我……”沈清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我要是现在走,”“
“还来得及吗?”
苏发财回头。
“来得及。”她说。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苏发财看着她。
“因为您今天让我跪,”她说,“但您没让我白跪。”
“您给我那碗茶,”她说,“我没喝。”
“我这行的规矩,”她说,“没喝的茶,不算账。”
她走了。
走出病房,裴正在走廊上拦住她。
“苏发财。”
“二表哥。”
“你跟清澜说了什么?”
苏发财看着他。
“我说,”她说,“让她搬出裴家。”
裴正的脸色,变了。
“你凭什么——”
“凭我这行看人看得准。”苏发财说。
“二表哥,”她说,“我再说一遍——”
“我这行八年,一千多个死人。”
“我闻得出谁身上有那个味道。”
她盯着正的眼睛。
“您未婚妻身上有。”
“我妈身上有过。”
“三少爷身上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
“二表哥——”
“您身上没有。”
裴正的呼吸,停了半拍。
苏发财笑了。
“为什么没有?”她说,“因为您不上香。”
“您不喝那个补品。”
“您知道那东西有问题。”
裴正站在走廊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