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素芬被判了。
开庭那天,是清明后的第三天。
早上六点,苏发财就起来了。她煎了两个鸡蛋,一碗面,吃了一半,把另一半,搁在店门口,给元宝。元宝这几天,蹲店不出门,谁摸它,它躲谁。它好像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穿了那件黑唐装。领口,她娘改过,收了半寸。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一根不剩,全盘起来,露出整截脖子。镜子里的人,瘦,黑,眼神定。她对着镜子,说了句:“妈,看着我。”
说完,她出门。
裴砚在法院门口等她。他没穿西装,也是一身黑。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杯,里头是红糖水,还是那个温度。他递给她:“润润嗓子。今天,话多。”
“不用。”苏发财没接,“我今天,一个字,都不多讲。我讲一个,是一个。”
话是这么说,进法庭前,她还是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甜的,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钱多多,白茉莉,老周,柳如眉——柳如眉戴了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还有几百个,太平路44号的客户。都是自发来的。
有个老太太,八十多了,拄着拐,坐在第三排,怀里,抱着一个白布包。苏发财看见她了——那是三年前,她办的第一单,老太太的猫。老太太说,她闺女,是冤死的。今天,她来作证。
她一字一句,把苏玫的死,裴砚父亲的死,郑素芬配的十年香,全说了。她语速不快,每说一句,看一眼陪审席。她不像在告状,她像在,交工。像给一个客户,交代一件办了八年的事。
检察官问她:“证人,你说你母亲是被毒杀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一,郑素芬的供词。她亲手配的药,她认了。”她竖起一根手指,“依据二,裴父开棺,骨缝里的黑斑,和她一样,和裴砚一样。依据三,我手里,有一封我妈的笔记。她写,这宅子,吃人。”
她一件,一件,说。声音平,字字清楚。
说到最后,她声音很稳。可说到“我妈走的时候,就一个人,谁都不知道”这一句,她顿了顿。
就顿了,那么一秒。
全网,都看见她红了眼眶。
她没有嚎啕大哭。她就是那么站着,眼眶红了,睫毛湿了,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泪咽回去,把话,说完。她说完最后一句,还对着法官,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我说完了,您请。
弹幕,刷疯了。
“苏半仙别哭”
“我哭了”
“给她打个折,让她哭一场”
“这才是真孝女”
“那声妈,我听见了”
法官敲锤:“证人,请控制情绪。”
苏发财点头:“抱歉。职业习惯。我一般哭,是收费的。今天免费,所以,没收住。”
旁听席,笑倒一片,又哭倒一片。
郑素芬,当庭认罪。五年。
判完,法警押她下去。经过苏发财身边的时候,她停下,低声说了一句:“你妈,走得不安详。我对不起她。”
苏发财没看她。她说:“下辈子,给她补一场。三万八,你慢慢还。”
郑素芬的脚步骤然停了。她回过头,想说什么。
法警,把她带走了。
苏发财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法庭的人,一个一个,散了。她还站着,像一口钉在地里的桩。裴砚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了,没擦。她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
“她这辈子,”裴砚说,“也就值这一张纸了。”
苏发财没说话。她捏着那张纸巾,走到法院门口,站住了。
清明刚过,天上下着毛毛的雨。她没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抬头,看了一眼天。雨丝落在她脸上,凉的,细的,像有人用一根极软的毛笔,在她脸上,轻轻描。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好的纸巾,展开,铺在手心。然后,她把郑素芬刚才说的话,一字一句,念给了这张纸听。念完了,她把纸,重新叠好,放进口袋——贴着心口那个口袋。
“妈,”她对着雨里的空气,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听见了。五年。不够。但这是,我能讨回来的,第一笔。”
“剩下的,慢慢收。”
说完,她转身,走进雨里。裴砚撑着伞,追上来,把伞,罩在她头上。她没躲。两个人,一把伞,走在清明后的街上,谁都没说话。
走到街角,苏发财停下,从包里,摸出那枚黄铜戒指,当着裴砚的面,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套了套。
大了。
她没摘,就那么戴着,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