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发财开了场直播。
不哭,不闹。就把郑素芬那锅螺蛳粉的录音,裴父开棺验骨的影像,二房两个亿的亏空账,一条一条,放出来。每放一条,她配一句解说,像在给客户讲流程。
开播前,她干了一件事。
她把那张,从棺材里带出来的、卷了边的塑封价目表,摆在镜头正前方。价目表边上,搁了一支平安香,一壶凉白开,还有那只,缠着红布的旧唢呐。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钱多多问她:“师父,摆这些干嘛?”
“摆账。”苏发财对着手机屏幕,理了理衣领,“让人看清楚,我是干嘛的。我苏发财,是办白事的。我背后,没有团队,没有公司,没有资本。我背后,就一张价目表,一炉香,和一口,装过我妈的店。”
说完,她按下开播键。
放完,她说了句:
“各位,这单,我办到一半。凶手,找到了。可背后递刀的人,还在外头。”
在线人数,四千万。
弹幕疯了。打赏,又爆了。屏幕上的礼物特效,一层压一层,把她的脸,都挡住了。嘉年华,火箭,跑车,一样一样,往外蹦。
有一条弹幕,被顶到了最上头,挂了整整三分钟:
“苏老板,我爹的工地赔款,被项目经理贪了,我告了三年,没告下来。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
苏发财看见了。她把这条,念了出来。
念完,她说:“有。但讲理,是要付代价的。我今儿,把代价,付给你们看。”
说完,她站起来,走到镜头前,把那张价目表,贴在屏幕正中。
“都看清楚了。办白事,太平路44号。办活人事,也是太平路44号。从今天起,44号,接两样业务——死人,和活人受的冤。死人的价目表,在桌上。活人的,我今儿,也立一个——”
她掏出一支记号笔,在价目表的背面,当场写了一行:
“活人冤,不要钱。要个转发。”
写完,她把笔一撂,对着镜头,补了一句:
“别嫌便宜。我这条命,是棺材里爬出来的。用一回,少一回。”
可苏发财没看打赏。她在等一个东西——一个能从二房内部,把她要的东西,递出来的人。
她等的人,叫老账房。
二房制药厂的账房,干了十五年。这十五年,他把每一笔假账,都偷偷,抄了一份。
抄在烟盒纸上,藏在鞋垫底下,藏在保温杯的夹层里,藏在办公桌抽屉的夹缝里。他早就不想干了。他缺一个,敢站出来的时候。
钱多多在后台喊:“师父,白茉莉姐来了!”
白茉莉冲进直播间,身后,跟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她把男人,往前一推:“人,我带来了。二房的账房,他要自首。”
那账房,抖成一团。他站在镜头前,第一句话就是:“郑素芬让我做的假账,我全留着。每一笔,都签了二少爷的名。”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烟盒纸。纸都黄了,卷了边,上面的字,小得像蚂蚁。
他把它们,一张一张,铺在镜头前,铺了满满一桌。红的,绿的,白的,各种牌子的烟盒纸,拼成了一张,十五年的账。
苏发财看着镜头,一字一句:
“各位,孝子贤孙们。这单,我收尾了。”
她关了直播,把账房,交给警方。
下播前,她看了眼后台。
这一场,三个小时。打赏,三百七十万。连线求助,一万多条。有要找人的,有要报仇的,有问“我妈的骨灰盒选什么材质”的。
她把后台关了,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小本,把打赏金额,记在第一行:三百七十万。第二行,写:全部,捐给殡葬从业者职业病防治基金。第三行,写:基金发起人,苏玫。
钱多多看见了,愣了一下:“师父,署我师娘的名?”
“嗯。”苏发财合上本子,“她没办成的事,我接着办。她没出完的力,我用钱,替她出。”
钱多多不吭声了。半晌,她伸手,把直播间那盏补光灯,关了一盏。
夜里,裴砚问她:“你早就知道,白茉莉会帮你?”
“不知道。”苏发财说,“但我知道,她欠她妈一个真相。我给她,搭了个台。”
裴砚点头,把她冰凉的手,攥进自己掌心。她的手,还是凉的。在棺材里躺了六个小时的人,手暖不过来。他就那么攥着,一下一下,用掌心,焐。
“下回,别自己进棺材。”他又说了一遍。
“下回?”苏发财笑,“没有下回。这单,是最后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