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九月十二。
骊山。
李昭没有随行。他站在长安城延喜门城楼上,看着圣人的车驾出了城——金顶黄盖的步辇,前后羽林军甲胄鲜明,旌旗蔽日。杨国忠骑马跟在步辇右侧,紫袍玉带,面带微笑。太子李亨步行在步辇左侧,穿着储君的绛纱袍,低眉顺目。
车驾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东去。十里夹道,禁卫排开,刀枪如林。
李昭的眼睛死死盯着禁卫队列——右率府的人混在羽林军中间,穿着同样的甲胄,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这是太子争取来的"协防",杨国忠勉强答应了,但只给了三百人的名额。
三百人够不够?
不知道。
辰时三刻,前方传来急报。
不是刺杀的消息——是吐蕃边警。
"吐蕃骑兵三百余,犯陇州边界,距凤翔不过百里!"
消息传到骊山行宫时,圣人正在温泉宫沐浴。杨国忠第一个跳出来,说要调兵。
"调兵?"太子李亨站在行宫廊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吐蕃犯边,凤翔告急,调兵需兵部行文、枢密院用印,少说三日。圣人秋猎期间,军务当从权。"
他转头看向陈玄礼。
陈玄礼上前一步:"臣请率龙武军五百,星夜驰援凤翔。吐蕃小股骚扰,五百骑足以震慑。"
圣人从浴池里出来,披着袍子听了汇报,点了头。
陈玄礼领命去了。
李昭站在城楼上,听到这个消息时,嘴角微微一扯。
吐蕃犯边——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太巧了。
他前世读史,吐蕃在天宝末年确实多次犯边,但规模都不大。三百骑兵骚扰陇州,是常有的事。但偏偏选在九月十二,秋猎当日——
不是巧合。
是安禄山的人放的饵。
安禄山在范阳,够不到吐蕃。但阿史那的人能。西域胡商和吐蕃之间有一条隐秘的贸易线,用银子买通吐蕃边将搞一次小规模的骚扰,不是难事。
目的不是打——是调虎离山。把陈玄礼调去凤翔,骊山行宫的护卫就少了一层。
但安禄山算错了一件事:陈玄礼走了,东宫率府还在。而且杨干运不在了——昨天夜里,杨干运被杨国忠以"军饷亏空"为由撤职查办,接替他的是太子的人,左率府副率张知节。
李昭前天晚上听到消息时,差点笑出声。杨国忠自己撤了自己的族侄,还以为是"大义灭亲",其实是被李昭借王献忠的供状逼的。杨干运一倒,沿途护卫的部署全换了。
安禄山的刺客就算混进来,也找不到接应的人了。
午时,第二封急报从骊山传来。
不是军情——是杨国忠的密信,送到李辅国手里,李辅国派人飞马送到崇仁坊。
信上只有八个字:
"阿史那离店,去向不明。"
李昭攥着信纸,站在院子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阿史那走了。不是回范阳,是"去向不明"。
他没去骊山。刺杀取消了?还是换了方式?
李昭猛地转身进屋,铺开纸笔,写了一行字:"阿史那未去骊山,疑改道。查西市波斯邸店余党动向。"
派马三送去李辅国处。
然后他坐在桌前,把这几天的线索一条一条理。
阿史那入京——要名单,要刺杀。
杨国忠知道了——要名单,撤了杨干运。
太子布了防——换了护卫,加了协防。
阿史那突然离店——为什么?
除非刺杀的目标变了。
不是圣人。
是太子。
李昭猛地站起来。
秋猎是圣人去骊山,太子陪着去。但太子不住在温泉宫——太子住在上方的"讲武殿",单独一处院落,护卫比温泉宫少一半。
如果阿史那的人改了目标,不去刺圣人,去刺太子——
李昭推开门冲了出去。
他没走正门,翻墙出去,沿着安邑坊的暗巷往东跑。他要去找李辅国,但李辅国今天跟着太子去了骊山,不在长安。
他跑到大街上,拦住一个东宫率府的骑兵——那人他认识,是陈玄礼的手下。
"秋猎护卫,太子殿下身边有多少人?"
"回李别将,讲武殿外围三十人,内围十二人。都是率府的弟兄。"
三十加十二。四十二人。
不够。
阿史那带了二十三个随从进长安,五个高手。就算走了一半,还剩十几个。加上契丹刀法的人——够冲讲武殿了。
"你回去。"李昭抓住那人的马缰,"告诉张知节,今夜加强讲武殿护卫,尤其是子时到寅时。就说——有刺客。"
"什么刺客?"
"安禄山的人。快去!"
骑兵打马去了。
李昭站在街上,胸口剧烈起伏。他不知道消息能不能传到,不知道张知节信不信,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他只能等。
子时。
李昭没睡。他坐在崇仁坊院子里,耳朵竖着听城外的方向。
什么声音都没有。
长安的夜安静得像一口井。
直到丑时三刻——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不是城里的声音,是城外。骊山方向。
李昭猛地站起来。
哨声之后是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从骊山方向往城里来。
他跑到院门口,推开门缝往外看。街上空无一人,但空气中带着一种紧绷的气息——像暴雨前的闷热。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回来了。
马三从延平门方向跑回来,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二郎!出事了!"
"太子?"
"太子没事!"马三喘着,"但讲武殿外面死了三个人——都是契丹刀法,被人砍了脑袋。张知节带人把剩下的刺客堵在山上,跑了几个,抓了两个活的。"
李昭的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太子呢?"
"太子殿下安好。刺客没冲进去——张知节听了你的话,子时加了双岗。刺客刚摸到外围就被发现了,打了一架,死了三个,其余的跑了。"
"杨国忠呢?"
"杨相没事。圣人也没事。"马三咽了口唾沫,"但杨相大怒,说要彻查刺客来历。抓到的两个活口,一个当场咬舌自尽,另一个——"
"另一个怎么了?"
"另一个说了。说他们是阿史那雇的,原本要刺圣人,后来改了主意刺太子。因为有人给了双倍的价钱。"
李昭的瞳孔缩成针尖。
双倍价钱。谁给的?
不是安禄山。安禄山要的是名单,不是太子的命。杀太子对他没好处——太子一死,杨国忠独大,安禄山在范阳更难受。
那谁?
杨国忠。
李昭的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杨国忠。阿史那离店,不是走了,是见了杨国忠。杨国忠给了双倍的价钱,让刺客改目标——刺太子。
为什么?因为太子今天调了右率府协防秋猎。杨国忠要借刺客的手除掉太子,然后嫁祸给安禄山。一石二鸟——太子死了,安禄山背上弑储的罪名。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刺客没进去。
李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场棋,杨国忠下了一步最毒的棋。但他输了。
因为李昭提前嗅到了味道。因为张知节信了他的话。因为太子还活着。
第二天,九月十三。
圣人从骊山回京,秋猎草草结束。太子骑马跟在步辇后面,面色如常,但李昭远远看到他骑马的手在微微发抖。
回宫之后,三道旨意连发:
第一道:彻查秋猎刺客,着金吾卫、御史台会同大理寺三司会审。
第二道:杨干运革职查办,羽林军中郎将一职由张知节接任。
第三道:召陇右牧监别将李昭,三日后于兴庆宫面见圣人。
李昭站在延喜门外,听到宣旨的太监念完最后一道旨,手里的令符烫得像一块火炭。
面圣。
他等了二十天,终于等到了。
不是以钦犯的身份,不是以押解犯的身份。
是以"陇右马政改良有功"的身份。
他娘的信里说:高处摔下来,才死得透。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杨国忠推到最高处。
面圣,就是第一步。
当夜,李昭在灯下写了一封长信。
信是写给王忠嗣的——阿六应该已经到了河西,这封信由飞马追上。
信上只有三件事:
一、名单正本已送河西,请王将军妥善保管,非李昭亲笔手令不得示人。
二、安禄山私蓄战马逾万匹,请王将军密报兵部,同时暗中准备——若范阳有变,河西骑兵须在三日内可战。
三、下官三日后面圣。若能活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圣人知道范阳的兵有多少、杨国忠的账有多黑。
写完最后一笔,他吹干墨迹,折好,封进竹筒。
马三在门外等着。
"送去河西?"
"送去河西。"李昭把竹筒递给他,"快马加鞭,六天之内必须到。"
马三接过竹筒,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李昭站在院中,抬头看着长安的夜空。星星很亮,比陇右的星星小一些,但一样冷。
他想起陇右牧监的第一个夜晚。他躺在干草铺上,浑身是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穿越,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现在他知道了。
他穿越过来,不是为了当什么英雄,不是为了改变历史。
是为了活。
然后——让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先死。
"娘。"他低声说,"三天后,我见圣人。"
夜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沙沙响了一声。
像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