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宫的晨光是金色的。
李昭站在门外,膝盖发僵。他穿的是太子让人送来的新袍——青色襕袍,圆领窄袖,腰束黑色蹀躞带,脚下皂靴。不算华贵,但干净利落,配得上"别将"的身份。
"圣人今天起得早。"引路的黄门侍郎低声说,"昨夜批了折子到三更,今早却精神尚好。你运气不错。"
李昭没接话,手心全是汗。
他被带进了一道长廊。两侧是绘着山水人物的屏风,地上铺着波斯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廊外是兴庆池,水面映着朝阳,几只白鹭站在假山上梳理羽毛。
长廊尽头,勤政务本楼。
唐玄宗李隆基坐在御案后面。
李昭前世在课本上见过这位皇帝的画像——胖,慈祥,像个富态的老头。但真人坐在那里,气场完全不一样。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亮,像两团烧了几十年的火,表面温润,底下滚烫。
他穿着杏黄色便袍,手里端着一盏茶,面前摊着几份奏折。旁边站着高力士,白净面皮,微胖,目光平和地扫了李昭一眼。
"臣,陇右牧监别将李昭,参见陛下。"
李昭跪下去,额头触地。
"起来。"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李昭站起来,垂手低头。
"抬起头来。"
李昭抬头。
唐玄宗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就是那个在陇右养马的?王忠嗣举荐你的折子,朕看了三遍。"
"陛下谬赞。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唐玄宗笑了,"朕在位四十余年,养马的人见了几百个。没有一个能把马三个月增重六斤的。你那个饲料方子,朕让太仆寺试了,确实有效。"
李昭心里一松。
"陛下,饲料方子只是第一步。陇右牧监的问题不在马,在法——牧监制度沿袭百年,积弊太深。下官改良的不只是喂什么,是怎么喂、怎么管、怎么繁育。"
"说说。"
李昭深吸一口气。
"第一,分槽饲养。按马龄、膘情、用途分槽,不混养。瘦马单独加料,战马单独训。第二,定时定量。一日三饲,辰时粗料、午时精料、酉时夜草。第三,繁育优选——选体格健壮的公马配良种母马,劣马淘汰。第四,马籍登记。每匹马建册,记出生、父系、母系、毛色、体格、病疫。"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卡顿。
唐玄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睛眯了起来。
"你说的这些,前朝有没有人提过?"
"有人提过,但都是零散的。下官是汇总前人经验,加上陇右实际,整成一套法子。"
"前人的经验?"唐玄宗笑了笑,"朕怎么听说,你那个饲料方子里有西域苜蓿?苜蓿是张骞通西域带回来的,种了两千年了。谁不知道喂马?"
李昭的冷汗下来了。
"陛下明鉴。苜蓿确实不是下官发现的。但下官发现的是——陇右的土壤适合种苜蓿,而且秋播春收的时令和马匹繁育周期刚好吻合。种苜蓿喂马,马肥了,马粪肥田,田里再种苜蓿——这是一个循环。"
唐玄宗沉默了一会儿。
"你读过多少书?"
"下官……读过一些杂书。"
"什么杂书?"
"农书、算学、地理。"李昭说,"下官不擅诗文,但喜欢算账、量地、看天时。"
唐玄宗忽然笑了。
"不擅诗文好。满朝文武,会写诗的太多了,会算账的没几个。"
他放下茶盏,从桌边拿起一份奏折,翻开。
"杨国忠上了一份折子,说你娘是武家余孽,你藏在陇右图谋不轨。"
李昭的呼吸停了。
"你怎么说?"
"下官的母亲确实姓武,是武元衡的侄女。但武元衡案下官母亲并未参与——她当时才十五岁,被发配陇右,嫁给了一个牧监的小吏。下官是在陇右出生的,长在牧监,从未离开过。"
"没离开过?"唐玄宗看着他,"那你这个饲料方子、分槽饲养的法子,哪来的?"
"下官自己琢磨的。"李昭的声音很稳,"陛下,下官在牧监二十年,天天跟马在一起。马吃什么长膘、什么季节配种、什么病用什么草药——这些都是下官一匹一匹马喂出来的,不是书上读来的。"
他跪下一条腿。
"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陇右查。马籍、账册、牧丞赵五的证词——赵五虽死,但账册还在大理寺。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唐玄宗看着他跪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高力士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陛下,时辰到了。朝会——"
"不急。"唐玄宗摆了摆手。他站起来,走到李昭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多大?"
"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能在陇右把马养出花来。"唐玄宗摇头,"朕的儿子们二十一岁还在宫里斗蛐蛐。"
他转身走回御案。
"朕给你一个机会。陇右牧监丞的缺还空着,正七品。你去,把马养好。一年之内,陇右马匹若增三成,朕升你。若养不好——"
他没说完。
"臣领旨。"
李昭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唐玄宗坐回去,拿起茶盏,"对了——杨国忠说你手里有份名单,是什么?"
李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官母亲留下的旧物,记着一些陈年旧事。已交给杨相了。"
"交给杨国忠了?"唐玄宗的眉毛挑了一下,"你倒是大方。"
"下官不敢私藏。既已呈交杨相,便是朝廷之物。"
唐玄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可测。
"好。你退下吧。"
李昭退出了勤政务本楼。
走到长廊尽头,他的腿才发软。他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
面圣过了。
活着出来了。
而且——陇右牧监丞。正七品实职。他从一个发配犯,变成了朝廷命官。
但最后那几句话……
杨国忠说你手里有份名单。
李昭知道,杨国忠已经把假名单呈给圣人了。他赌圣人不会细看——圣人日理万机,一份陈年旧名单,看一眼就扔了。
但如果圣人细看了呢?
如果圣人发现裴宽的名字、李岫的名字,去查了呢?
李昭摇了摇头。不想了。想也没用。
他走出兴庆宫门,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长安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马蹄声、说笑声汇成一片。他站在宫门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二十天前,他是被押解回京的钦犯。二十天后,他是面过圣的牧监丞。
"李别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李昭转头,看到李辅国站在宫门侧的阴影里。
"太子殿下让我等你。"李辅国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笑意,"殿下说——面圣顺利,就让你去东宫一趟。"
"好。"
李昭跟着李辅国穿过两条街,来到东宫。太子李亨在书房里等着,面前摊着一份文书。
"坐。"太子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李昭坐下。
"圣人怎么说的?"
"封下官为陇右牧监丞,正七品。命下官回陇右养马。"
太子点了点头:"意料之中。圣人不会轻易信一个陌生人,但也不会轻易杀一个有用的人。你现在是'有用的人'了。"
他放下文书。
"但杨国忠那边——他今早把一份名单呈给了圣人。"
李昭的手指微微一紧。
"下官知道。"
"圣人看了吗?"
"不知道。但下官猜,没细看。"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杨国忠今早还做了一件事。"他声音压低了,"他把王献忠的供状扣了。"
李昭猛地抬头。
"王献忠的供状,本该今早呈到大理寺。但杨国忠的人截了——供状到了杨国忠手里。"
"他拿到了?"
"拿到了。"太子冷笑,"杨干运虽然被撤了职,但杨国忠不会让他死。供状在他手里,王献忠的命也在他手里。他随时可以灭口。"
李昭攥紧了拳头。
假名单交了,真供状被截了。杨国忠手里现在有两张牌——一张假的,一张真的。假名单用来钓鱼,真供状用来保杨干运。
"殿下,"李昭说,"杨国忠截供状,说明他怕了。他怕的不是王献忠的供状,怕的是供状背后的人——怕查到他头上。"
"所以呢?"
"所以他会反扑。而且很快。"
太子看着他,缓缓点头。
"你回陇右之后,小心。"
"下官明白。"
李昭站起来,行了一礼。
走出东宫大门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杨国忠把假名单呈给了圣人。
假名单上有裴宽的名字。
裴宽是杨国忠的人。
杨国忠看到自己人的名字在名单上,第一反应是什么?是去问裴宽。
裴宽一否认,杨国忠会怎么想?
李昭站在东宫门外,忽然笑了。
杨国忠拿到假名单,不但没害到别人,反而先害了自己。
因为裴宽看到名单上的自己,会以为杨国忠在试探他——试探他忠不忠。裴宽一慌,就会想办法自保。怎么自保?投靠太子。
假名单里的毒,开始发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