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腊月。
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温柔的、落在梅花上让人写诗的雪。是那种砸下来的,铺天盖地,一夜之间把朱雀大街填平了,马车碾过去咯吱咯吱响,金吾卫的靴子踩上去没到脚踝。
太子李亨站在东宫的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没喝。
面前站着一个瘦小的内侍,跪在雪地里,膝盖已经没进去了半寸。
"说。"
"殿下,范阳急报。安禄山已过井陉,河东危急。朔方郭子仪已出兵,李光弼部往常山方向去了。"
李亨没动。
"河西呢?"
"王忠嗣将军发骑兵三千往凤翔方向,另有中营一千已至陇右牧监,接应马匹。"
"马到了吗?"
"到了。一千六百匹战马,前日入凤翔府兵营。张将军说膘情极好,可即刻编入骑队。"
李亨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烫的,辣得喉咙发紧。
"李昭呢?"
"随王将军去了河西。"
"活着?"
"活着。内线说,李昭到了武威,王将军让他管河西监牧事务,给了个从八品的判官衔。"
李亨放下碗。
从八品判官。一个穿越来不到半年的年轻人,从钦犯到牧监丞到河西判官,跳了两级。
"他娘的手册,"李亨说,"王忠嗣看了?"
"看了。王将军抄录了一份,送回长安——前日到的,在殿下书房案上。"
李亨转身往书房走。内侍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跟在后面。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案上摊着几份文书——王忠嗣送来的抄本在最上面,羊皮纸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李亨拿起它,翻到最后一页。
"马者,兵之足也。足不强,兵不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李昭加的批注:
"今膘情上上,可战。然繁育不可废。战马损一匹少一匹,唯有源源不绝方能久持。"
李亨看着那行字。
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在安禄山起兵、天下大乱的时候,想的不是跑,不是躲,是繁育。
"他还在养马。"李亨说。
内侍不敢接话。
"去陇右的时候养,到河西了还在养。"李亨把册子合上,"这人……"
他没说完。
窗外雪更大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一明一暗地打在窗纸上。
李亨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文书哗啦翻了两页。
长安的雪。天宝十四载的雪。
他想起秋猎那天。太子卫率的人来报,说有人要行刺。他当时在骊山的猎场里,箭已经搭在弦上了,回头看见李昭从林子里冲出来,浑身是血,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东宫"两个字。
那块牌子后来找不到了。李昭说扔了。
李亨知道没扔。那块牌子在李昭心里。
"殿下,"内侍在身后低声说,"杨相来了。"
李亨关上窗。
杨国忠。腊月里来东宫,不是拜年,是有事。
"让他进来。"
杨国忠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雪,皮袍领子湿了一圈。他没行全礼,拱了拱手就算完了。
"殿下,范阳的战报——"
"知道了。"
"圣人命各道节度使入朝——"
"王忠嗣不会来。"
杨国忠的嘴角抽了一下。
"殿下如何知道?"
"因为河西需要他。因为马需要他。因为李昭需要他。"
杨国忠沉默了。
雪落在廊檐上,滴答滴答化了又冻住。
"那份名单,"杨国忠说,"十七个人。裴宽投了东宫。李岫死了。剩下的——"
"剩下的在殿下手里。"
"是。"杨国忠说,"但安禄山反了。清君侧的旗号打出来,天下人都看着。圣人若问起——"
"圣人不会问。"
李亨转过身。
"圣人现在问的是潼关守不守得住,问的是各道勤王兵几时到,问的是杨相你拿什么退敌。"
杨国忠的脸白了。
"殿下——"
"那份名单,本宫替你压着。"李亨说,"十七个人,本宫一个不动。但条件是——兵部不得再追陇右牧监的批文,不得再征河西监牧的马匹。马归王忠嗣,归前线,不归长安。"
杨国忠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输了。他知道。
假名单的毒还在发作,裴宽反了,李岫死了,剩下的十个人里还有三个在观望。太子手里握着真名单,握着兵部的口子,握着圣人的态度。
他没得选。
"好。"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杨国忠转身走了。皮袍扫过门槛,带进来一股雪的寒气。
李亨坐回案前。
案上摊着王忠嗣的抄本、凤翔府兵的战报、朔方的军情急递。还有一份没拆的——是阿六送来的,从河西转长安,走了八百里驿站。
他拆开。
阿六的字歪歪扭扭,像狗爬的:
"殿下:李昭到了河西,王将军给了个差事。他每天天不亮起来看马,喂料、刷毛、记簿。河西的马比陇右多三倍,他忙不过来,又招了十几个牧人。前几日一匹母马难产,他守了一夜,手伸进去把马驹拽出来的。手上全是血,回来洗了三遍还红着。
他说让我给殿下带句话:马驹活了,母马也活了。繁育没断。
又及:河西冷。他没棉衣,王将军给了件旧皮袄,他穿着大了两号,袖子垂到膝盖。
阿六"
李亨看完,把信纸放在案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长安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从东宫的廊下望出去,整座城像沉在白色的雾里。
天宝十四载的腊月。安禄山的大军正在往南推,潼关的烽火台已经点了两回。郭子仪在常山,李光弼在井陉,王忠嗣在河西。
而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穿着大了两号的皮袄,在天亮之前起来喂马。
李亨拿起笔,在阿六的信背面写了一行字:
"马驹活了就好。告诉李昭——本宫等他回来。"
他把信折好,交给内侍。
"送回河西。八百里加急。"
内侍接过信,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李亨一个人。炭火毕剥响了一声。窗外雪光映进来,把案上的文书照得发白。
他拿起那本养马手册的抄本,翻到第一页。
第一行字:
"昭儿若见此册,娘已不在。但马还在。马在,人就还在。"
李亨合上册子。
雪还在下。
但春天会来的。
马跑起来的时候,风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