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十二日。河西武威。
王忠嗣站在节度使府的城楼上,手里攥着两封信。一封是长安来的,兵部火漆,盖着杨国忠的私章——"即刻发兵勤王,不得延误"。另一封是陇右来的,没有火漆,封口用麻线缠了三圈,是李昭的手笔。
他先拆了杨国忠的。
"即刻发兵勤王"——六个字,后面跟了一串官话。王忠嗣看完,把信纸折好,搁在城垛上。
兵部的令他可以不听。但安禄山起兵是真的。金吾卫的急报三天前就到了,范阳十五万,打出来的旗号是"诛杨国忠"。
十五万。
河西能调动的骑兵,满打满算两万。两万对十五万,不是不能打,是不能硬打。
他拆开第二封信。
李昭的字比上次工整了一些,但笔锋还是带着一股子急劲:
"王将军:范阳起兵,下官已料。牧监四千一百三十七匹马,战马可用者一千六百匹,其余为驮马、牝马、驹。下官已将一千六百匹战马分槽加料,入冬前膘情可达上上等。若将军需用,随时可调。
另:安禄山起兵走井陉、河东两路。河东若失,河西便是侧翼。将军当分兵一部守陇右一线,防贼军迂回。下官愿以牧监丞之身,率牧人协防。
又及:杨国忠前日发令,要征牧监马匹。下官未应。若将军不允,杨国忠拿我没办法。若将军允——马归将军,不归杨国忠。
李昭 手书"
王忠嗣看完,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在牧监里养了二十天马,算盘打得比户部的老吏还精。马不归杨国忠,归他王忠嗣——一句话把站队的事说死了。
"来人。"
"将军。"
"传令:左营骑兵三千,即刻整备。右营骑兵两千,留守武威。中营一千,明日启程,去陇右牧监。"
"去牧监?"
"接马。一千六百匹战马,李丞备好了。"
传令兵跑了。
王忠嗣靠在城垛上,看着西北方向的天。河西的冬天来得早,远处的祁连山顶已经白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冷得像刀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昭的时候。那小子被押解到河西,浑身是伤,站在节度使府的院子里,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狼崽子被逼到墙角,龇着牙但不叫。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人留得住。
"将军,"副将走上城楼,"长安还有一道旨意——圣人命各道节度使入朝议事。"
"知道了。"
入朝。杨国忠要把边将都调回长安,架空兵权。
王忠嗣不会去。
他转身走下城楼,经过校场。三千骑兵正在整队,甲胄碰撞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战马嘶鸣,旌旗猎猎。
一千六百匹。陇右牧监能拿出一千六百匹战马。加上河西本有的,够打一仗了。
他回到书房,铺开地图。范阳到长安,两千里路。安禄山走井陉、河东,最快一个月能到潼关。潼关天险,守得住就拖得住。拖到各道勤王兵到——
但勤王兵从哪来?
陇右、河西、朔方、剑南。四面八方的兵往关中挤。最快的是朔方——郭子仪、李光弼,就在河东边上。其次是河西,千里路,二十天。
二十天。
够不够?
不知道。
王忠嗣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武威到陇右,到凤翔,到长安。
"备马。"他说,"我去陇右。"
十一月十五。陇右牧监。
李昭站在门口,看着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
骑兵来了。河西军的旗帜,王忠嗣的帅旗打在中间。一千骑兵,马蹄踏得地面微微震动。
打头的小校他认识——就是终章翻墙进来的那个。小校看到他,远远拱了手。
"李丞,王将军到了。"
王忠嗣骑马从队伍中间出来,穿着皮甲,没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翻身下马,走到李昭面前。
"马呢?"
"在槽里。一千六百匹,挑好了。"
王忠嗣点了点头,往牧监里走。李昭跟在旁边。
"杨国忠的令,你没应?"
"没应。他说征马,我没给。他说我抗命,我说牧监丞只听兵部和节度使的。他不是兵部尚书,河西节度使才是。"
王忠嗣看了他一眼。
"胆子不小。"
"胆子是相爷给的。"
王忠嗣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走,看马。"
两个人走进马厩。一千六百匹战马分在十二槽里,膘情确实好——毛色发亮,肋骨摸不着,肩高腿长,都是能上战场的料。
王忠嗣一槽一槽地看,偶尔伸手拍拍马脖子,摸摸牙口。
"分槽饲养是你搞的?"
"是。"
"谁教你的?"
"我娘。"
王忠嗣的手停了一下。
"你娘……"
"我娘的手册,您看了吗?"
"看了。"王忠嗣说,"饲料配比、繁育记录、马籍格式——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她不是一般人。"
王忠嗣没接话。他走到最后一槽,站在一匹黑马前面。马很高,肩高五尺有余,四肢修长,胸膛宽阔。他伸手摸了摸马鼻子,马打了个响鼻,没躲。
"这匹好。"
"是。三岁口,骟马,洮州种。跑起来一步能跨六尺。"
"给我留着。"
"将军要骑?"
"不。给你留的。"
王忠嗣转过身,看着李昭。
"安禄山反了。范阳到潼关,一个月。潼关到长安,七天。你算算,你有多少时间。"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要带我走?"
"不是我要带你走。是你得走。"王忠嗣说,"牧监守不住。安禄山的人会来抢马——康阿义跑了,他会带兵回来。你一个人,十七个牧人,守不住四千匹马。"
"那马呢?"
"我带走一千六百匹。剩下的——能转移的转移,不能转移的放山里。牧人跟着骑兵走,凤翔府兵会来接应。"
李昭看着他。
"我回长安?"
"不。你跟我去河西。"
"为什么?"
"因为你娘的手册里有一句话。"王忠嗣从怀里掏出那本羊皮册子的抄本,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马者,兵之足也。足不强,兵不行。"
"你娘知道马的重要性。你也知道。但长安的人不知道——杨国忠不知道,圣人也不知道。他们以为马是养来骑的,不是养来打仗的。"
王忠嗣把册子合上。
"我需要一个懂马的人。不是会养马的人,是懂马的人。你娘教了你二十年,你比我见过的所有马官都强。"
李昭站在马厩里,风从槽口灌进来,吹得干草哗哗响。
他想起他娘。想起窑洞。想起那张地图。想起假名单。想起面圣那天唐玄宗看着他的眼睛。
活着。
他娘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但活着不是缩在牧监里喂马。活着是站起来,走到该去的地方。
"好。"他说,"我跟将军走。"
王忠嗣点了点头。
"收拾东西。明日启程。"
第二天一早,李昭把牧监的门关了。
新换的木杠从里面顶死。钥匙交给刘把头。
"刘叔,你带人跟着凤翔兵走。马能牵的牵,牵不走的放后山。别让人偷了。"
刘把头红着眼圈点头。
小赵的伤好了一些,肩膀上裹着布,坚持要跟着走。李昭没拦。
马三把行李捆好,两匹马驮着——一匹驮东西,一匹骑。李昭骑那匹黑马,王忠嗣给他留的。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牧监。
土墙,木门,马厩一排排延伸出去。干草堆在草料房门口,风吹得草屑满天飞。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在朝阳下泛着金光。
他来陇右二十一年。第一次离开。
"走。"
黑马迈开步子,蹄声清脆。出了牧监大门,上了官道,往西去。
河西方向。
一千骑兵在前面开路,旌旗蔽日。李昭夹在队伍中间,弯刀挂在腰间,册子揣在怀里。
他娘的手册最后一页,他背下来了:
"昭儿若见此册,娘已不在。但马还在。马在,人就还在。"
马在。人还在。
风从河西吹过来,带着雪和沙的味道。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冬天最冷的时候。
但马跑起来的时候,风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