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阁顶层,风从江面卷上来,吹得满楼灯火摇晃。
顾言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品茶,面前摊着一卷没看完的书,他知道今天来的人不会少。
明尘站在他身后,垂着眼,入定冥想中;程清寒则坐在角落,手里转着茶杯,目光扫过门口进来的人。
第一个到的是万剑宗陆剑尘。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顾言身上,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拱手:
"顾峰主,又见面了。"
顾言翻了一页书,没抬头:"随便坐。"
陆剑尘看着顾言,没入坐,他没有因为顾言没看他而生气,这才像大佬的做派。
他身后跟着个少年,十六七岁,眉眼锋利,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上刻着三道雷纹,万剑宗圣子陆青锋。
"顾峰主,在下不请自来冒昧了。"陆剑尘声音低了些,
"我今天是来听道的。"
顾言这才抬眼,看了陆青锋一眼:
"你懂剑?"
陆青锋绷着脸:"略懂一二。"
"那你说说,剑是什么?"
陆青锋想也不想:"剑是杀器,是万法之锋,一剑出而万法破。"
"看来你确实略懂,不过方向错了。"顾言打断他,
"剑就像一把尺。"
陆青锋愣住。
顾言合上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你心里先有一把尺,才知道该砍什么、该护什么。尺都没有,手里那把东西只是铁,不是剑。"
陆青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门口又来了人。
药王谷圣女苏妙扶着个药童进来,一身鹅黄衣裙,眉心点着一粒朱砂,看着娇娇弱弱,眼神却极亮。她身后还跟着天机楼苏星河、紫霄宫一位真传弟子,以及太上道派来的一个小道童,八九岁,抱着拂尘,困得快睡着了。
程清寒低声道:"峰主,人都到齐了。"
顾言没理她,看着满屋子年轻面孔,忽然问:"都入座吧!”
说罢,他饮了口清茶。
“今天就讨论个简单的问题,你们拜师,拜的是什么?"
这问题看似简单,一时间却没人答得上来。
“论道嘛,不用拘束,大家畅所欲言 ”顾言笑了笑。
苏妙眨了眨眼看了看其他人,见没人出声,便起身:
"拜师,我认为拜的是师门传承,是道统不绝。"
"传承是死物。"顾言道,
"所谓道统却掌握在一些人手中。你们拜来拜去,拜的只不过是自己心里那点不甘心。不甘心平庸,不甘心百年之后一把枯骨,所以才想攀高枝入圣地道统 ,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
顾言知道这话说得太直白,有些难听,却是事实。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个个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陆青锋脸色涨红,苏妙也抿紧了唇。苏星河推了推算天盘,没有反驳。太上道那个小道童被吵醒,揉着眼睛"嗯"了一声。
"可你们想过没有,"顾言声音放得很轻,
"得到了长生,那长生之后呢?"
满楼安静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是无尽岁月里,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然后死去,自己却什么做不了。"
他看着窗外翻涌的江面,
"是道心磨得越来越冷,冷到后来,连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什么求长生。"
陆剑尘瞳孔微缩。
他活了八百年,第一次听人把长生说得这么冷,也那么通透,自己修炼那么久还真没想过这些。
顾言端起茶喝了一口,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所以我不收弟子,我知道你们今天来的目的"
陆青锋急了:"那今日不是…"
"记名。"顾言放下茶杯,
"你们可以做我记名弟子,学的是缘分。有缘,再正式拜;无缘,各自散了,谁也不欠谁。"
苏星河第一个起身:
"天机楼苏星河,愿为顾前辈记名弟子。"
他算了一辈子天机,算不出顾言,反而最知道进退 ,总觉得顾言很特别。
苏妙跟着盈盈一拜:
"药王谷苏妙,愿为顾前辈记名弟子。"
陆青锋咬了咬牙,也单膝跪下:
"万剑宗陆青锋,愿为顾前辈记名弟子。"
紫霄宫真传与太上道小道童也跟着拜了。
陆剑尘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来之前,本想替万剑宗争点什么,可此刻站在这里,他忽然明白,顾言收的不是弟子,是一份因果。
这因果,万剑宗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顾言看着满地拜倒的年轻人,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只有明尘知道,自家公子翻完那卷书,指尖在最后一页停了很久。
那页上写着一行字:
"道可道,非常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