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姜家老宅的小客人

夏末的风带着最后一点燥热，吹过姜家老宅门前的林荫道。

姜承远站在黑漆大门的台阶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他今年四十八岁，执掌姜氏集团二十余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哪怕是面对几十亿的并购案，也从未像此刻这样心绪不宁。

身边站着他的长子姜景珩。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一身深色西装，眉眼清俊，气质冷冽，是商圈里出了名的冰山总裁。此刻他也收起了平日里的疏离，目光望向小路的尽头，神色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爸，人真的会今天到？”姜景珩低声问。

姜承远点头，声音有些发沉：“昨天夜里收到的消息，说已经进山了，按脚程，今日该到了。”

他们等的不是什么商业伙伴，也不是什么贵客。

是姜家辈分最高的长辈。

是姜承远的亲小姑姑，姜栖月。

这件事整个姜家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和管家福伯知道，连姜承远另外三个儿子都还没来得及告知。不是不想说，是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一个辈分比姜承远还高的长辈，外表看起来，却只有五岁。

父子二人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小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小姑娘。

她看起来堪堪五岁模样，乌黑柔软的头发扎成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只用一根暗红色的棉绳松松系着，几缕碎发贴在饱满圆润的脸颊边。皮肤白净得像瓷娃娃，一双杏眼干净澄澈，眼神却安静得很，没有普通孩童见到陌生环境时的好奇与怯意，反倒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然从容。

她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米白色棉布小袄，衣料看起来有些旧了，却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小小的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小包，包口用绳子扎着，看起来沉甸甸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

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过来，步子不大，却很稳，没有半点孩童的蹒跚。

姜承远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迎了上去。

他走到小姑娘面前，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小姑姑，一路辛苦了。”

小姑娘停下脚步，仰起圆圆的小脸，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山间的清泉，目光在姜承远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清甜软糯的奶音响起：“你就是承远。”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姜承远连忙应道：“是我，小姑姑。”

他侧身抬手，做出引路的姿势：“外面日头还晒，咱们先进屋歇歇，厨房一早便备好了点心和茶水。”

小姑娘没有拒绝，轻轻“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大门里走。

姜景珩跟在父亲身后，目光忍不住落在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之前听父亲说起这位长辈的时候，只觉得是天方夜谭。姜家祖上确实有过一位辈分极高的长辈，只是据说多年前便入山修行，再无音讯，怎么算，年纪都该比他爷爷还大上许多。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明明就是个五岁的孩子。

直到她刚才开口，那股沉静淡然的气质，还有父亲毕恭毕敬的态度，才让他不得不信。

三人走进大门，穿过种满花木的庭院，进了主楼的客厅。

管家福伯早已等候在客厅里。福伯在姜家做了四十多年，看着姜承远长大，也知道不少姜家的旧事。此刻见到跟着姜承远进来的小姑娘，他连忙上前，弯腰行了个大礼，态度周到稳重：“小姑姑，您可算到了。点心和热茶都已经备好了，您先尝尝合不合口味。”

小姑娘看向福伯，轻轻点了点头：“有劳了。”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是典型的孩童嗓音，可说话的语气却平和得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客气与疏离，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福伯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伺候小姑姑是应该的。”

他将白瓷托盘端到茶几上，里面摆着一碟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几样精致的小点心，还有三杯温热的花茶。

姜承远引着小姑娘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小姑娘小小的身子陷进去一点，她伸手扶了扶沙发扶手，适应了一下，然后才坐端正。

姜承远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姜景珩则坐在父亲身侧，福伯侍立在一旁。

一时间，客厅里竟有些安静。

姜承远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平日里在商场上能言善辩，面对再难缠的对手都能游刃有余，可对着自己这位辈分极高、外表却只有五岁的小姑姑，竟有些手足无措。

还是小姑娘先开了口。

她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桂花糕软糯香甜，口感很好，她的眉眼微微弯了一点，看起来软乎乎的。

“这桂花糕，做得不错。”她咽下嘴里的点心，轻声评价道。

姜承远连忙道：“小姑姑要是喜欢，我让厨房以后天天给您做。”

小姑娘摇了摇头：“不用天天做，偶尔吃一次便好。甜的东西，吃多了对牙齿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很，像个小大人。姜景珩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底那点紧绷感不知不觉散了些。

姜承远也笑了：“小姑姑说得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小姑姑，这一路过来，累不累？山里到城里路不好走，您要是累了，我让福伯给您准备房间，先睡一觉歇息歇息。”

小姑娘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嚼着，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不累，路很平顺。山里我走惯了，这点路不算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客厅。客厅很大，装修是偏中式的风格，实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古董花瓶，采光很好，落地窗外是庭院里的绿植，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这里，很好。”她轻声说，“比山里热闹。”

姜承远连忙道：“小姑姑要是喜欢，就安心住下。这老宅房间多，您想住哪间都行，我让人给您收拾出来。”

小姑娘想了想，说：“要一间向阳的，最好带个小院子。我喜欢晒太阳。”

“有有有。”姜承远立刻应道，“后院东边有个小院子，一直空着，向阳，院里还种了棵桂花树，我这就让人去收拾。”

他转头对福伯使了个眼色，福伯会意，连忙躬身退下，去安排房间的事。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

姜景珩看着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小姑奶奶，您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都可以跟我说。城里有很多新鲜东西，您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带您去看看。”

他这一声“小姑奶奶”叫得很顺，没有半点不情愿。刚才这短暂的接触，他已经能感觉到，这位长辈虽然外表年幼，却绝非普通孩子。她的言行举止，她的沉静淡然，都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敬意。

小姑娘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你是景珩。”

姜景珩一愣：“小姑奶奶知道我？”

“承远跟我提过。”小姑娘说，“说你是他的大儿子，很能干。”

姜景珩耳根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小姑奶奶过奖了。”

小姑娘没再说话，继续吃她的桂花糕。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很斯文，吃完一块，还会拿起旁边的小茶杯，轻轻抿一口花茶。

姜承远看着她，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不管怎么说，人是平安到了。这位小姑姑愿意住进姜家，是姜家的福气。他虽然不知道这位小姑姑到底有多大本事，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保持五岁的模样，但他知道，这是姜家的长辈，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伺候这位小姑姑，让她在姜家住得舒心。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福伯回来了。

“先生，小姑姑，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福伯躬身道，“被褥都是新换的，晒过太阳，还熏了香。院里也打扫干净了，小姑姑要不要过去看看？”

小姑娘放下手里的茶杯，点了点头：“好，去看看。”

她从沙发上下来，小小的个子，脚刚够到地面。姜景珩下意识地想上前扶她，却被她轻轻摆了摆手拒绝了。

“我自己可以走。”她说。

她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跟着福伯往后院走。姜承远和姜景珩跟在后面。

后院东边的小院子确实很好，不大，却很精致。院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此刻正是花期，满树金黄，甜香四溢。院子里有石桌石凳，还有一小片花圃，种着些常见的花草。正房是一间套间，卧室、书房、小客厅都有，采光极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暖融融的。

小姑娘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很好。”她睁开眼，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我很喜欢。”

姜承远松了口气：“小姑姑喜欢就好。”

“院里的花圃，我想自己种些东西，可以吗？”小姑娘问。

“当然可以。”姜承远连忙道，“小姑姑想种什么都行，我让人给您准备种子和工具。”

小姑娘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有。”

她拍了拍手里的粗布小包，眼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那模样，终于有了点五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姜景珩看着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位小姑奶奶，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以接近。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小院里，洒在桂花树上，也洒在小姑娘小小的身影上。

她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着满树金黄，安静得像一幅画。

没有人知道，姜家老宅迎来了这样一位特殊的小客人。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只有五岁的小姑娘，会在往后的日子里，给姜家，给这座城市，带来怎样的变化。

属于姜栖月的故事，就在这个飘着桂花香的傍晚，悄悄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