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院晨露

一夜安静，老宅没有半分嘈杂。

姜栖月住的东院，围墙隔绝了主楼那边偶尔传来的动静，只有晚风穿过桂树枝桠，簌簌轻响。昨夜她简单收拾了粗布小包，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物件，几包种子、一块温润的木牌，还有几件换洗衣物。房间里新晒的被褥带着阳光的味道，她没有用姜家准备的柔软玩偶，只靠着窗边，静坐了大半宿。

修仙之人，本就不需要长时间沉睡，闭目调息，便足以休养心神。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睁开眼，小小的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清晨的空气湿润清爽，带着草木的清香气。桂花树上坠着晶莹的晨露，风一吹，露珠便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地面，碎成小小的水痕。

姜栖月微微歪头，目光落在院角那片空置的花圃上。

昨天傍晚她便留意到这里，泥土长期搁置，板结发硬，里面藏着不少杂草根系。她抬手，纤细白嫩的指尖轻轻对着花圃方向虚虚一点，一股极淡、几乎无法被凡人察觉的灵气缓缓流淌而出，渗入泥土之中。板结的土层悄悄松软，藏在深处的杂草根须慢慢失去生机，潜藏在土里的小虫纷纷往别处爬走。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手，安静站在窗前看着院内景色。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福伯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恭敬又放轻音量，生怕惊扰院里的人。

“小姑姑，您醒了吗？厨房准备好了早膳。”

姜栖月开口，软糯的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门外：“进来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福伯端着木质食盒走进小院。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腰背依旧挺直，做事稳妥细致。昨夜接到吩咐，今天一早五点就去了厨房，特意叮嘱厨师，口味清淡，少糖少油，全部做成适合小孩子食用的款式。

福伯将食盒放到石桌上，一层一层打开盖子。白粥熬得绵密，蒸蛋滑嫩，搭配几碟爽口小菜，还有小小的豆沙包子，分量不多，精致干净。

“今早天凉，粥还是热的，您趁热吃。”福伯摆好碗筷，垂手站在一旁，“先生和大少已经去公司了，临走前特意交代，若是小姑姑有任何需求，直接吩咐我就好。”

姜栖月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小小的白瓷勺子，慢慢舀起一勺白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进喉咙，暖意缓缓散开。

“承远一早去公司了？”她随口问道。

“是的，集团有个重要会议，先生必须到场。大少陪同一起过去，傍晚才能回来。”福伯如实回话，目光不自觉扫过旁边的花圃，不由得微微一愣。

昨天傍晚他亲自带人清理这片花圃，明明泥土硬邦邦的，杂草丛生。可此刻再看，整片土地松软平整，表面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仿佛连夜有人仔细翻耕过。

福伯心里暗暗惊奇，却不敢多问。姜家的旧事他知晓一二，明白这位小姑姑身上藏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本事，不该打听的，绝不多嘴。

姜栖月察觉到他的视线，淡淡开口：“我稍稍打理了一下花圃，不必找人再来翻土。”

福伯连忙收回目光，躬身应下：“好，听小姑姑的。要是后续需要浇水施肥，您随时吩咐我。”

“不用，我自己来。”姜栖月咬了一口豆沙包，味道清甜，不腻口，“平常不用频繁过来伺候，白天我大多在院里待着，有人敲门，我会应答。”

福伯记在心里，不再多打扰。等姜栖月用完早膳，收拾好餐具，提着食盒安静退出去，将小院留给她。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栖月走到花圃边，蹲下身。小小的身子蹲在青石板边缘，白嫩的手指轻轻抚过松软的泥土。她打开随身带来的粗布小包，取出几个小小的布囊，解开绳结，倒出一粒粒形态各异的种子。

这些种子不是市面上普通的花草，是她在山中多年收集而来，有固本聚气的灵草，也有能净化周遭气息的草木。她指尖捏起种子，轻轻埋进泥土，每埋下一颗，便渡入一丝微薄灵气。

阳光慢慢升高，晨露逐渐蒸发，金色阳光落在她小小的侧脸上。她埋种子的动作不急不缓，认真专注，安静的小院里，只有偶尔泥土翻动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

来人不是福伯，是姜景珩。

他上午陪姜承远开完会议，心里记挂着老宅的小姑姑，处理完紧急工作，便提前回来看看。走进东院，远远就看见蹲在花圃里的小小身影。

女孩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棉布小裙子，乌黑的丸子头垂下来几缕碎发，蹲在泥土边，认真地摆弄着土地，专注得连有人走近都没有察觉。

姜景珩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停在不远处，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姜栖月埋下最后一粒种子，直起身子，抬手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细土，才转头看见他。

“景珩？”她眨了眨杏眼，声音软软的。

“小姑奶奶。”姜景珩走上前，目光落在平整一新的花圃，眼底闪过诧异，“您在种花？”

“种一些草木。”姜栖月点头，目光扫过花圃，“过几日就能发芽。”

姜景珩看着这片焕然一新的土地，心里和福伯生出同样的疑惑。昨天这里还是满是杂草的硬土，短短一夜加一个上午，就变成这样。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开口：“我回来拿一份文件，顺路过来看看您。您上午过得还好吗？有没有缺什么东西？”

“一切都很好。”姜栖月抬眼看向他，“公司的事情，顺利吗？”

姜景珩微怔，没想到她会关心这个，随即淡淡笑了笑：“还算顺利，只是遇到一点小麻烦，不算大事。”

他没细说具体是什么麻烦，商场上的利益纠葛，繁杂枯燥，没必要讲给一个看起来五岁的孩子听。

姜栖月静静看着他，目光在他眉宇间停留片刻，轻声说道：“你最近心神耗损太重，夜里睡不安稳，容易惊醒。睡前少看电子文件，夜里子时，不要独自待在空旷阴暗的房间。”

姜景珩浑身一顿。

这件事，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

最近半个月，他确实睡眠很差，每晚入睡很浅，稍有动静就会惊醒。夜里处理工作，独自待在公司空旷的会议室，总隐隐觉得心头发闷，莫名烦躁。他只当是工作压力太大，疲惫导致，从来没有对外说起，连父亲姜承远都不清楚。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一语道破。

姜景珩心头震动，收敛了脸上轻松的神色，认真看向姜栖月：“小姑奶奶，您怎么看出来的？”

姜栖月淡淡弯了弯唇角，没有解释缘由，只是说道：“不算严重，好好休息，调整作息，过段时间就能好转。若是之后感觉胸口闷痛，可以来这个小院找我。”

她没有故作高深，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提醒一句。

姜景珩沉默几秒，郑重点头：“我记住了，多谢小姑奶奶提醒。”

他原本打算拿完文件就离开，此刻却不想立刻走了。目光环顾小院，落在桂花树上，随口找了话题：“这棵桂花树在这里很多年了，每年秋天开花，香气能飘满整个老宅。往年花落之后，家里会收集桂花做桂花蜜，您要是喜欢，等再过几天花开更盛，我让人收集起来。”

“桂花蜜，可以。”姜栖月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浅浅期待。

两人站在院中闲谈几句，姜景珩看时间不早，还要赶回公司处理剩下事务，便准备告辞。

“小姑奶奶，那我先回去忙工作，傍晚我和父亲一起回来。您要是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电话给福伯。”

“好。”姜栖月目送他走向院门。

姜景珩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小小的女孩站在桂花树下，阳光笼罩着她，身影单薄安静，可那双眼睛沉静悠远，完全不像孩童。他压下心中的震撼，轻轻带上门离开。

小院再度回归安静。

姜栖月走到石桌旁坐下，望着面前刚种下种子的花圃。

姜家的宅子，地气平稳，没有凶煞，只是城市之中，人流繁杂，浊气多，不如山中纯净。她种下这些灵草，慢慢可以净化这片小院的气息，住起来会更加舒心。

她坐在石凳上，单手撑着下巴，静静晒着太阳。

她刚下山，只打算安稳在姜家暂住。暂时不打算展露更多本事，也不想牵扯外界多余的事情。

至于特殊管理局，还有那些潜藏在城市角落的异类，此刻距离她，依旧十分遥远。

主楼那边，福伯时不时会远远留意东院的动静，不敢贸然打扰，只按时送来午饭、点心。

午后阳光渐渐热烈，姜栖月回到房间，拿出那块随身携带的木牌放在桌上。木牌质地古朴，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是她在山中修行时一直带在身边的物件。指尖轻轻摩挲木牌，她闭目调息，安静度过整个午后。

临近傍晚，远处传来汽车驶入老宅大门的声响。

姜承远和姜景珩回来了。

汽车停在前院，父子二人下车，姜承远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询问福伯：“小姑姑今天怎么样？白天一切都还好吧？”

“回先生，一切安好。小姑姑上午打理了花圃，中午用了午饭，下午一直在院里休息，没有出门。”福伯恭敬回话。

姜承远松了口气，迈步往东院走去，姜景珩跟在身侧。

推开小院木门，就看见姜栖月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片掉落的金黄桂花，慢悠悠捏在指尖把玩。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两人，眉眼柔和。

“承远，你回来了。”

姜承远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小姑姑，我们回来了。今天在老宅住得习惯吗？有没有哪里不满意？”

“很习惯。”姜栖月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姜承远身上，细细打量片刻，“你最近应酬太多，饮食油腻，肝火旺，少喝酒。”

姜承远一愣，随即苦笑。他最近确实频繁应酬，经常喝酒，总觉得口干上火，他自己都没太放在心上，没想到小姑姑一眼就能看出来。

“好，我听小姑姑的，往后尽量少饮酒。”姜承远老老实实应下。

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霞光铺满整个小院，桂花香随着晚风缓缓浮动。

姜承远和姜景珩陪着姜栖月在院里闲谈，说起老宅平日里的琐事，晚饭准备的菜品。

姜栖月安静听着，偶尔应声。

姜家如今只有姜承远这一支知晓她的存在。另外三名侄孙还没有回来，暂时不会见面。外界，没有人知道姜家老宅来了这样一位辈分至高的小姑奶奶。

暮色慢慢笼罩庭院，晚饭的香气，从主楼厨房，缓缓飘向东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