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旧物闲谈
秋日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淡淡的水汽萦绕在老宅的庭院之间。东院那株老桂树的枝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风一吹,水珠便顺着金黄的花瓣滚落,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花圃中的灵草静静舒展叶片,吸收着晨间稀薄的灵气,嫩绿色的叶面带着温润的微光。姜栖月蹲在花圃边,小小的手掌悬在草叶上方,没有触碰,只是安静感受草木缓慢生长的气息。
她一身米白色的棉布小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两个圆滚滚的发髻,鬓边散落几缕软发。明明只是五岁孩童的模样,可安静伫立在花草之间时,周身却萦绕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出来的从容淡然。
“小姑姑,早上好。”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姜景砚端着一个白瓷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还有一小碟软糯的桂花糕。他穿着简约的针织家居衫,细框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小姑娘。
姜栖月缓缓转过身,清澈的眼眸看向他,轻轻颔首:“早。”
“刚让厨房蒸好的桂花糕,用院里桂花做的,您尝尝。”姜景砚将托盘放在石桌上,侧身拉开石凳,“景骁还在房里补觉,他昨夜琢磨素描底稿,熬到很晚。”
姜栖月走到石桌旁坐下,捏起一小块桂花糕。糕体松软,桂花香气清甜,入口不腻。她小口慢慢吃着,目光落在托盘一侧,那放着一枚小小的青铜佩。
“这个是?”她抬眼看向姜景砚。
姜景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拿起那枚青铜佩,放在掌心展示。青铜表面带着岁月形成的温润包浆,纹路古朴,雕刻着简化的云纹。
“这是我这次出差带回来的小物件,不是贵重文物,只是民间旧藏。”姜景砚指尖轻轻摩挲着佩上纹路,慢慢讲述,“年代不算久远,大概是民国时期的物件,以前普通人随身佩戴的饰件。很多人觉得古物只有价值连城才值得收藏,其实不是,每一件旧物,都藏着一段普通人的故事。”
他娓娓道来,说起自己外出鉴定文物时遇到的趣事。有的老人家守着祖辈传下的旧木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家书;有的老屋拆建,翻出几十年前的银锁,背后藏着一家人的牵挂。
姜栖月安静聆听,偶尔点头。她在山中修行漫长岁月,见过无数沧海桑田,见过王朝起落,却很少细细留意凡人这些细碎绵长的温情。修士看世事,多见天地大道;可凡人的故事,藏在一件件不起眼的旧物里,温柔绵长,别有滋味。
“器物承载人的念想,所以经久不毁。”姜栖月轻声开口,软糯的童音里,带着超越外表的通透。
姜景砚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小姑姑说得没错,正是这个道理。很多古董的价值,不止在材质年代,更是藏在里面的人情。”
两人闲谈之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姜景骁揉着眼睛走了进来,身上还套着宽松的家居卫衣,头发微微凌乱。
“早上好啊。”姜景骁打了个哈欠,走到石桌边坐下,目光立刻落在姜栖月身上,“小姑姑,我底稿准备好了,今天打算给您画素描,不用复杂色彩,只用线条,画桂花树下的您。”
“好。”姜栖月应下。
“那我现在回去拿画板和炭笔!”姜景骁瞬间精神起来,转身快步跑回房间。
没过片刻,他抱着画板、炭笔和橡皮回来,依旧选在昨天的位置支起画板。阳光渐渐穿透晨雾,落在小院,光线柔和,非常适合素描。
“还是像昨天一样,随意就好。”姜景骁一边整理工具一边说道,“您可以继续和二哥聊天,不用刻意静止不动。”
姜栖月坐回桂花树下的石凳,姜景砚继续和她聊各类旧物的见闻。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姜景骁凝神落笔,一条条深浅不一的线条慢慢勾勒出女孩的轮廓,老桂树的枝桠、散落的花瓣,一点点在白纸之上成型。
时间缓缓流淌,院内只有炭笔摩擦画纸的轻响,还有两人低声闲谈的声音,安静闲适。
临近中午,福伯提着食盒走进院子。
“小姑奶奶,景砚少爷,景骁少爷,午饭备好啦。”福伯将食盒打开,一道道菜肴香气散开,荤素搭配,清淡适口,“先生和大少刚才打来电话,说中午公司临时有事,不回来用餐,傍晚才能到家。”
“知道了,辛苦福伯。”姜景砚应声。
几人一起收拾好画具,移步到小客厅用餐。餐桌上,姜景骁一边吃饭,一边兴致勃勃说着素描的构思,说等画完,就和昨天那幅油画放在一处。姜景砚偶尔补充几句,气氛轻松自在。
饭后,姜景骁继续回去完成素描,姜景砚则拿出随身带来的几册古籍影印本,翻开来给姜栖月看。上面收录了不少古时文人描写桂花的诗词,字句清雅。
姜栖月一页页翻看,目光静静落在纸上。山中岁月,她独自观花赏月,读过许多道经,却很少细读这些人间诗词。一字一句,写尽凡人对四季花木的喜爱,简单却动人。
“人间很喜欢以花木寄情。”姜栖月轻声说道。
“是的,”姜景砚点头,“开心、思念、感慨,都可以借花草诉说。”
姜栖月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文字,安静思索。
她下山来到姜家,已有不少时日。从前孤身守在深山,天地辽阔,却始终孤身一人。如今在这老宅之中,有侄子、侄孙,有福伯照料起居,每日有饭菜香气,闲谈笑语,这种烟火人间,是她从前未曾体会过的。
下午两三点,姜景骁停下手中炭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完成了!”
姜景砚立刻起身走到画板前,细细端详。素描画面干净利落,以深浅线条勾勒光影。小小的女孩静坐树下,桂树枝桠在头顶舒展,几片花瓣飘落,线条简洁,却将那份安静悠远的气质完整捕捉。
“画得太好了。”姜景砚赞叹。
姜栖月走过来,看着画板上的素描,眼底浮起浅浅笑意:“好看,谢谢你,景骁。”
“能给小姑姑作画,我很高兴。”姜景骁笑得明亮,“我把这幅也装裱起来,挂在您房间,和油画放在一起。”
他小心取下画纸,放在一旁通风处晾干。
下午余下的时光,几人依旧待在东院。姜景骁收拾画具,姜景砚继续和姜栖月聊诗词古物。没有外出游玩,没有繁杂琐事,只是简简单单的院内闲谈,岁月慢悠悠流淌。
临近傍晚,远处传来车子驶入老宅大门的声响。姜承远和姜景珩回来了。
两人走进东院,一进门便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小姑姑,我们回来了。”姜承远走上前,恭敬问好,目光扫过画板上那幅还未装裱的素描,眼中露出惊喜,“这是景骁新画的?”
“嗯,爸。”姜景骁点头,“今天画的素描。”
姜景珩也凑上前观赏,连连称赞。
几人围在石桌边坐下,姜承远说起今日公司临时处理的事情,不算棘手,已经妥善安排完毕。姜景珩在一旁补充几句业务上的细节。姜景砚和姜景骁偶尔插上话,一家人热热闹闹闲谈。
暮色慢慢笼罩老宅,天边染上一层柔和的橘红。桂花香随着晚风愈发浓郁,花瓣随风轻轻飘落,落在石桌、落在地面。
福伯前来通知晚饭备好。众人一同前往餐厅,丰盛的晚餐已经摆上桌。
晚餐席间,大家聊着周末的趣事,说说笑笑。姜栖月安静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晚饭结束,众人又回到东院。夜色渐深,月牙缓缓爬上屋檐,清辉洒落小院。
“明天景砚和景骁就要返程了。”姜承远轻声开口,“假期结束,二人要回去继续工作。”
听到这话,姜景骁微微叹气:“时间过得好快,还没陪小姑姑待够。”
姜景砚温和一笑:“没关系,下个周末有空,我们再回来看望小姑姑。”
姜栖月抬眼看向他们,轻轻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好!”两人齐声应下。
又闲谈片刻,夜色渐深,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小院里只剩下姜栖月一人。她坐在桂花树下,抬头望着悬在夜幕中的弯月。风拂过枝叶,沙沙轻响,桂花簌簌落下。
花圃中的灵草在月光下静静生长,灵气缓缓流转。
这个周末,安静温暖。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侄孙二人明日便要离开。但离别不是永别,他们还会再来。
她坐在石凳上,静坐许久,感受着老宅安稳平和的气息。
人间烟火,相聚别离,都是修行。
她轻轻弯起唇角,眼底安宁。
夜风吹散桂香,漫满整个东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