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送别与归期
秋日清晨,薄雾还未完全散尽,老宅的庭院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东院那株老桂树的枝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风一吹,水珠便顺着金黄的花瓣滚落,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花圃中的灵草静静舒展叶片,吸收着晨间稀薄的灵气,嫩绿色的叶面带着温润的微光。姜栖月蹲在花圃边,小小的手掌悬在草叶上方,没有触碰,只是安静感受草木缓慢生长的气息。
她一身浅青色的棉布小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两个圆滚滚的发髻,鬓边散落几缕软发。明明只是五岁孩童的模样,可安静伫立在花草之间时,周身却萦绕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出来的从容淡然。
“小姑姑,早上好。”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姜景砚端着一个白瓷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温热的花茶,还有一小碟精致的绿豆糕。他穿着简约的针织家居衫,细框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小姑娘。
姜栖月缓缓转过身,清澈的眼眸看向他,轻轻颔首:“早。”
“刚让厨房蒸好的绿豆糕,清热解腻,您尝尝。”姜景砚将托盘放在石桌上,侧身拉开石凳,“景骁还在房里收拾行李,他今天下午的飞机,要赶回去准备下周的画展。”
姜栖月走到石桌旁坐下,捏起一小块绿豆糕。糕体松软,绿豆香气清甜,入口不腻。她小口慢慢吃着,目光落在托盘一侧,那放着一枚小小的银质书签。
“这个是?”她抬眼看向姜景砚。
姜景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拿起那枚银质书签,放在掌心展示。书签表面带着岁月形成的温润包浆,纹路古朴,雕刻着简化的桂花纹。
“这是我这次出差带回来的小物件,不是贵重文物,只是民间旧藏。”姜景砚指尖轻轻摩挲着书签上纹路,慢慢讲述,“年代不算久远,大概是民国时期的物件,以前读书人夹在书页里的饰件。很多人觉得古物只有价值连城才值得收藏,其实不是,每一件旧物,都藏着一段普通人的故事。”
他娓娓道来,说起自己外出鉴定文物时遇到的趣事。有的老书生守着祖辈传下的旧书箱,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十本泛黄的旧书和几枚书签;有的老屋拆建,翻出几十年前的银质书签,背后藏着一家人对读书人的期许。
姜栖月安静聆听,偶尔点头。她在山中修行漫长岁月,见过无数沧海桑田,见过王朝起落,却很少细细留意凡人这些细碎绵长的温情。修士看世事,多见天地大道;可凡人的故事,藏在一件件不起眼的旧物里,温柔绵长,别有滋味。
“器物承载人的念想,所以经久不毁。”姜栖月轻声开口,软糯的童音里,带着超越外表的通透。
姜景砚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小姑姑说得没错,正是这个道理。很多古董的价值,不止在材质年代,更是藏在里面的人情。”
两人闲谈之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姜景骁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了进来,身上还套着宽松的卫衣,头发微微凌乱。
“早上好啊。”姜景骁打了个哈欠,走到石桌边坐下,目光立刻落在姜栖月身上,“小姑姑,我下午就要走了,真舍不得。”
“路上注意安全。”姜栖月轻声说道。
“嗯!”姜景骁点头,随即眼睛一亮,“对了,小姑姑,我昨天那幅素描已经装裱好了,就挂在您房间,和油画放在一起。您要是想我了,就看看画!”
姜栖月弯了弯唇角:“好。”
几人一边吃早餐一边闲聊,气氛轻松自在。
早餐过后,姜景砚也开始收拾行李。他明天一早的飞机,要赶回去准备下周的文物展。两人的行李都不多,一个小行李箱就装下了。
临近中午,福伯提着食盒走进院子。
“小姑奶奶,景砚少爷,景骁少爷,午饭备好啦。”福伯将食盒打开,一道道菜肴香气散开,荤素搭配,清淡适口,“先生和大少刚才打来电话,说中午公司临时有事,不回来用餐,傍晚才能到家。”
“知道了,辛苦福伯。”姜景砚应声。
几人一起收拾好行李,移步到小客厅用餐。餐桌上,姜景骁一边吃饭,一边兴致勃勃说着下周画展的准备情况,说等画展结束,就再回来看望小姑姑。姜景砚偶尔补充几句,气氛轻松自在。
饭后,姜景骁的司机已经在门外等候。
“小姑姑,我走啦!”姜景骁拖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向姜栖月,“您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我下个周末有空就回来看您!”
“好,路上注意安全。”姜栖月站在桂花树下,轻轻挥手。
姜景骁又朝姜景砚挥了挥手,这才转身走出院子,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我明天一早走,今晚还能再陪小姑姑一会儿。”姜景砚温和一笑,“下午我给您讲讲古时的书画鉴赏吧,您应该会感兴趣。”
“好。”姜栖月点头。
下午的时光,两人依旧待在东院。姜景砚拿出随身带来的几册古籍影印本,翻开来给姜栖月看。上面收录了不少古时著名的书画作品,字句清雅,画作精妙。
姜栖月一页页翻看,目光静静落在纸上。山中岁月,她独自观花赏月,读过许多道经,却很少细读这些人间书画。一字一句,一笔一画,写尽凡人对天地万物的感悟,简单却动人。
“人间很喜欢以书画寄情。”姜栖月轻声说道。
“是的,”姜景砚点头,“开心、思念、感慨,都可以借书画诉说。”
姜栖月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文字,安静思索。
她下山来到姜家,已有不少时日。从前孤身守在深山,天地辽阔,却始终孤身一人。如今在这老宅之中,有侄子、侄孙,有福伯照料起居,每日有饭菜香气,闲谈笑语,这种烟火人间,是她从前未曾体会过的。
下午两三点,姜景珩先回来了。
“小姑姑,我回来了。”姜景珩走进院子,目光扫过石桌上的古籍影印本,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在看古籍?”
“嗯,景砚在给我讲书画鉴赏。”姜栖月点头。
姜景珩在石凳上坐下,加入了闲谈。三人聊起古时的书画名家,说起他们的生平趣事,气氛轻松自在。
临近傍晚,姜承远也回来了。
“小姑姑,我们回来了。”姜承远走上前,恭敬问好,目光扫过一旁收拾好的行李箱,眼中露出了然,“景骁已经走了?”
“嗯,下午走的。”姜景砚点头,“我明天一早走。”
姜承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几人围在石桌边坐下,姜承远说起今日公司临时处理的事情,不算棘手,已经妥善安排完毕。姜景珩在一旁补充几句业务上的细节。姜景砚偶尔插上话,一家人热热闹闹闲谈。
暮色慢慢笼罩老宅,天边染上一层柔和的橘红。桂花香随着晚风愈发浓郁,花瓣随风轻轻飘落,落在石桌、落在地面。
福伯前来通知晚饭备好。众人一同前往餐厅,丰盛的晚餐已经摆上桌。
晚餐席间,大家聊着周末的趣事,说说笑笑。姜栖月安静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晚饭结束,众人又回到东院。夜色渐深,月牙缓缓爬上屋檐,清辉洒落小院。
“景砚明天一早的飞机,今晚早点休息吧。”姜承远轻声开口,“我让司机明天一早五点半来接你。”
“好,谢谢爸。”姜景砚温和一笑,随即看向姜栖月,“小姑姑,我明天一早就走,就不特意来道别了。您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我下个周末有空就回来看您。”
“好,路上注意安全。”姜栖月轻轻点头。
又闲谈片刻,夜色渐深,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小院里只剩下姜栖月一人。她坐在桂花树下,抬头望着悬在夜幕中的弯月。风拂过枝叶,沙沙轻响,桂花簌簌落下。
花圃中的灵草在月光下静静生长,灵气缓缓流转。
这个周末,安静温暖。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景骁已经离开,景砚明天一早也要离开。但离别不是永别,他们还会再来。
她坐在石凳上,静坐许久,感受着老宅安稳平和的气息。
人间烟火,相聚别离,都是修行。
她轻轻弯起唇角,眼底安宁。
夜风吹散桂香,漫满整个东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