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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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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如藤蔓般纠缠交错的代码,眼睛早已酸涩难受。

他习惯性地推起鼻梁上的眼镜,抬起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短暂的停顿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将脑海中翻涌的疲惫与杂念一并甩掉,随后目光再次沉入那片幽蓝的光晕中,继续工作着。

这就是他的每一天。

每日两点一线,家,公司,家,公司。

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齿轮,在固定的轨道上无声地咬合、转动。

窗外,天色骤然暗沉,狂风骤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

广州的天气总是这般反复无常,阴晴难测,像极了这风云变幻的职场与商场。

哪怕你手中握着质量最好、骨架最坚韧的雨伞,也总会在某个无人的阴暗角落,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暗箭中伤,伞骨折断,满身狼狈。

祁溯管不了那么多,成年人的世界里,只要有一份工作可以糊口,能在这座城市里勉强立足,便已是万幸。

他依旧尽心尽力地做好手头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符号,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因为他知道,只有将自己打磨得足够锋利、足够不可或缺,才不会被这残酷的洪流无情地裁员淘汰。

台风的威力正一点点撕扯着这座城市。窗外的风带着野兽般的咆哮,疯狂地撞击着大楼的玻璃幕墙。

暴雨被狂风裹挟着,狠狠地抽打在窗棂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劈啪声。远处的树木在风中痛苦地扭曲着枝干,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

天地间拉起了一道灰白色的水幕,将远处的楼宇吞噬,只剩模糊的轮廓。

这雨带着一种要将世间万物都溺毙的绝望与暴戾,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潮湿而压抑的窒息感。

“这雨也太吓人了吧……” “等会儿下班怎么回去啊?”

周围的同事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被困在笼中的鸟。大家都在担忧着这场可怕的台风,担忧着下班时的归途。

祁溯没有参与讨论,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也没有人主动来找他讨论。

在这个喧嚣的格子间里,他像是一个被刻意抹去存在的人,安静得近乎透明。他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工作,一言不发。

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在风雨的咆哮声中,微弱却固执地回荡着,成了他在这风雨飘摇中,唯一能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

六点整,电脑屏幕暗了下去。祁溯利落地将文件归档,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可当他推开公司大门时,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越下越大,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水汽中。

祁溯站在屋檐下,抬眼看着不远处在风雨中的公交站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缓缓地撑开伞,迈入那片狂风骤雨中。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鼓点,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狂风肆意翻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拼命抢夺他手中的伞。

祁溯死死地握住伞柄,每迈出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好不容易熬到公交站牌下,可这雨实在太大了,狂风裹挟着雨水横着往里灌,连公交站牌那窄窄的雨檐也彻底失去了作用。

祁溯依旧得撑着伞,将自己蜷缩在伞下,尽量不淋到雨。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身边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他低下头,视线穿透密集的雨帘,看到了一个头发又长又卷曲的男人。

男人正蹲在冰冷的积水里,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祁溯微微一怔,随后抬起头,试图在心里默念着“别管闲事”来劝说自己。

毕竟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自保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这时,远处两道昏黄的车灯穿透雨幕,一辆公交车正缓缓驶来。看着那辆车,祁溯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来。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右手微微一松,伞柄便稳稳地落在了男人的肩上。

男人心中猛地一惊,错愕地抬起头。隔着茫茫的雨丝,他只看到了一张惊艳世俗、冷峻如霜的侧脸。

那张脸在灰暗的风雨中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男人刚想开口喊一声“谢谢”,车门却在此时缓缓关上,公交车带着满车的水汽驶入了茫茫雨林。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虽然没能看清那个人的正脸,但内心却激动得久久无法平静。

这是他来到这个陌生城市后,接收到的第一份毫无保留的好意。

他紧紧握住手里那把还带着体温的伞,目光坚定地望向公交车离去的方向,在风雨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亲口跟他说谢谢。”

……

推开出租屋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时,外面的风雨奇迹般地停歇了。夜色沉沉地笼罩着这座刚刚被洗刷过的城市。

祁溯反手关上门,将屋外的潮湿与喧嚣彻底隔绝。他熟练地将背包放在玄关的固定位置,连鞋子的摆放都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严谨,随后便径直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氤氲的水汽渐渐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他闭上眼,任由热水冲刷着疲惫的躯体,仿佛想借此洗去一整天的压抑与刚才那场台风留下的寒意。

换上干净柔软的居家服后,他走到客厅,像往常一样陷进那张略显陈旧的沙发里,目光失去焦点,对着空气发起了呆。

他并不感到饥饿,胃里没有半点波澜。他的大脑也异常清醒,没有丝毫困意。

然而,生存的本能却像是一个冷酷的监工,驱使着他站起身,机械地拉开冰箱门,拿出几片洗好的蔬菜,淋上一点沙拉酱。

这份毫无温度的餐食,对他来说已是最好的晚餐。

厌食症就像一条隐形的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神经,再美味的佳肴在他口中也如同嚼蜡,只剩下维持生命体征的枯燥任务。

他重新靠回沙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公交站牌下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那个头发卷曲、浑身湿透的男人,看上去真是奇怪,有些格格不入。祁溯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试图将这份短暂的涟漪抹平。

算了,在这座拥有千万人口的庞大城市里,那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雨滴,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了。

他走到床边,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失去了镜片的遮挡,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空洞。

他闭上眼,躺平身体,试图将自己沉入黑暗。可是,思绪却像是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他在床上静静地躺了整整一个小时,听着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最终,他还是无奈地坐起身,熟练地拿起水杯,吞下了一颗白色的安眠药,然后再次躺回枕头上。

失眠的痛苦也如影随形,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失眠了多少个日夜了,每个晚上的到来对他来说不是奖励,而是惩罚。

不知过了多久,药物的作用才如潮水般缓缓涌来,他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在光怪陆离的梦境边缘挣扎着,直到窗外泛起第一缕微弱的晨光,才勉强熬到了天亮。

昨夜的狂风骤雨仿佛只是一场幻觉,清晨的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倾洒在广州的街道上。

然而,看着天边那几朵边缘发灰的云彩,祁溯知道,这好天气未必能撑到下午。出门前,他特意去房东大妈那里借了一把伞,这才安心踏上去公司的路。

公交车稳稳停在站台,祁溯刚迈下车门,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即使昨天晚上并没有打照面,祁溯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个男人就是昨天晚上自己帮助的那个男人。

他竟然还在这里。

他皮肤有些发红,但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透着股执拗的光。在这个冷漠的社会里,怎么会有人能有那样具有感染力的眼神?

他身材高大壮硕,站姿在这群行色匆匆的通勤者中显得格格不入,一看便不像是本地人。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在下车的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像是在寻找什么珍贵的东西。

祁溯没多想,收回视线,径直朝公司大门走去。

“宁嘟啦!”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奇怪又突兀的呼喊。祁溯心头一震,脚步猛地顿住,带着几分震惊回过头。

只见那个男人正大步朝自己走来,脸上挂着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眼神里满是热情与纯粹。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让祁溯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身体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安全距离。

但男人并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只是停在他面前,笨拙地伸出了手。那只手里正稳稳地托着昨晚那把伞。伞面被仔细地叠好,还规规矩矩地收了起来。

祁溯这才恍然大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谢谢你的伞。”男人的普通话有些不太标准,语气却无比诚恳。

祁溯微微皱起眉头,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经过一夜的风吹雨打,他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上还沾着几片叶子。

祁溯左右环顾了一下清晨的街道,忍不住问道:“你不会在这里蹲了一个晚上吧?”

男人有些别扭地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声说:“我没地方住。”

听到这句话,祁溯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微凉的空气灌入肺里,他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男人,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但理智很快又占据了上风。

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在这座城市里,他自己也不过只能勉强糊口。

“送你了。”祁溯叹了口气,将男人递伞的手轻轻推了回去,语气平淡,不想再跟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有过多的纠缠,“这几天经常下大雨。”

说完,祁溯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感到些许沉重和麻烦的角落。

“我叫羌伦,你呢?”身后的男人突然提高了音量,急切地喊住了他。

祁溯停下脚步,不解地回过头。晨光恰好越过楼宇的缝隙,打在羌伦的脸上,照亮了那双真挚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祁溯的内心微微掀起波澜,但是脸上表现出来的却是无奈他抿了抿唇,然后轻声回答道:“祁溯。”

这一次,祁溯没有再多做停留,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了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只留下羌伦一个人呆滞在原地。

他定定地看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进那个巨大而冰冷的玻璃容器里。

他伸在半空中的手迟迟没有收回来,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推拒时祁溯身上传来的微凉温度。

他微微低下头,嘴唇翕动,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地、如同念诵咒语般呢喃着:“祁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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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藏寄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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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藏寄南

作者: 茉莉妮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