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里依旧充斥着键盘的敲击声和打印机的嗡鸣,冷气吹拂着百叶窗,阳光照不到祁溯的工位,祁溯也不喜欢阳光。
祁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目光虽然落在屏幕上,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
只要一闭上眼,那个高大的男人那双充满希望和对生活热情的眼睛,就会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这个人就像是从遥远的天地交界处,逆着刺眼的阳光缓缓走来,带着满身的风尘仆仆,却又一尘不染。
在这个满目疮痍、见惯了冷暖人情的城市里,竟然还有人能保留着最初的那颗心。
祁溯缓缓抬起手,用微凉的掌心捂住了脸,眼镜被顺势推到了额头上。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为什么会一直想着他?
羌伦……这个名字在内心盘旋,听起来不像是汉族人。
那他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这里?怎么会有人风尘仆仆地奔赴一个陌生的城市,却连为自己寻觅一处落脚之地的准备都没有?是没带够钱?还是……遭遇了别的什么变故?
心底那份久违的恻隐之心,正化作汹涌的潮水,疯狂地攻击着他多年来筑起的冷漠与理智的堡垒。
“不行……”祁溯在心里警告自己。只要忙起来就好了,只要让大脑被工作填满,就不会再去想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额前的眼镜重新推回鼻梁上,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随后,他握住鼠标,和以往无数个平凡的日子一样,面无表情地打开了电脑,将自己重新投入到那片幽蓝的代码世界里。
天色不知何时又暗了下来,窗外骤然卷起一阵狂风,紧接着,沉闷的雷声在天际炸响,一场雷暴雨再次倾盆而下。
祁溯停下手头的工作,转头看了一眼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落地窗,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的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羌伦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不过,他现在手里有伞了,应该会好点吧?而且,正常人应该也懂得找家店躲躲雨的。
他试图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放下担忧,将目光重新投向幽蓝的电脑屏幕,继续那漫长而枯燥的工作。
午休时分,茶水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祁溯独自站在饮水机前,给自己冲了一杯温热的养生茶。
他双手捧着马克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试图用这微苦的茶香来安抚有些沉闷的神经。
“怎么年纪轻轻就开始喝养生茶了?”
祁溯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吓了一跳,手里的马克杯微微一晃,茶水险些溅出来。
他回过头,看到经理正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不擅长社交,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哦……对,嗯,我习惯了。”
话音刚落,他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茶水间。
逃避过多的交流,早已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祁溯轻轻叹了口气,将眼镜摘了下来。他拿起衣角,仔细地擦拭着镜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重新戴上,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戴上一层保护色。
周围的同事们正三三两两地吃着午餐,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然而,那些他们闻起来觉得还算美味的味道,此刻飘进祁溯的鼻腔里,不仅没有勾起他半点饥饿感,反而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他微微蹙起眉头,只能低下头,将鼻尖凑近手中的马克杯,贪婪地深吸着养生茶那股苦涩却安心的味道,以此来死死压下喉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又到了下班时间,窗外的狂风骤雨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肆虐,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水汽中。
祁溯没有过多犹豫,抓起背包便径直往外走。推开公司大楼的玻璃门,潮湿阴冷的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
祁溯下意识地撑开伞,一抬头,目光穿过密集的雨帘,就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正撑着他送的那把伞,可怜兮兮地靠在公交站牌边。
他怎么还在那里?祁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一股凉意席卷全身。
他快步走向公交站牌,走近了才看清,羌伦看上去有些虚弱,单薄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当看到祁溯来到自己眼前时,羌伦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但他还是耷拉着脑袋,用沉闷的语气说道,却怎么也挡不住那股似火的热情:“你来了,祁溯?”
祁溯看着眼前这个不可理喻的男人,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么大的雨,你哪怕进那个大楼里面去躲雨都好啊?”
话音刚落,羌伦的身子突然踉跄了一下,低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祁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压下心头的烦躁与担忧,问道:“你还好吗?”
羌伦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回答:“我没事。”
看着这丝毫没有停歇意思的大雨,祁溯深吸了一口气,只好拿出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
他在心里暗自咬牙:这大傻子,怎么连躲雨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没过多久,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们面前。祁溯拉开车门,顶着风雨朝着羌伦大声喊道:“快上车!”
羌伦原本失落的表情立马被喜悦取代,他像只听话的大型犬,立马钻上了车。
祁溯紧随其后坐了进去,刚跟司机报完手机号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羌伦就直接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祁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极度排斥与陌生人如此近距离的肢体接触,一股强烈的抗拒感涌上心头。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手,想将羌伦的脑袋用力推开,但是在看到羌伦那紧皱的眉头,心想他现在应该很不舒服。
于是祁溯又把手放了下来,暂时默许羌伦这个让他有些不适的行为。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窗外雨水疯狂砸落的声响。
祁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大雨滂沱的黑夜,在心底无声地叹息:这个雨季,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
出租屋的门被缓缓推开。羌伦跟着祁溯走了进去,目光环顾四周,看着这间狭小却整洁的屋子,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外面的风雨依旧未歇,两人一路奔波,裤腿早已湿透。
冰冷的雨水顺着衣角和裤管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打破了屋内的干燥与宁静。
祁溯走到鞋柜前,拿出一双备用的拖鞋随手丢在地上,语气平淡地吩咐道:“穿上吧。”
羌伦笨拙地脱下沾满泥水的靴子,将那双对他来说明显偏小的拖鞋套在脚上,小心翼翼地跟在祁溯身后。
祁溯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浑身湿漉漉、像只落汤鸡一样的羌伦,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衣柜前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递给羌伦,指了指走廊尽头:“浴室在那,快去把衣服换下来吧,待会感冒了。”
羌伦双手接过那套衣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味。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好。”
浴室的门被轻轻关上。羌伦站在狭小的空间里,好奇地打量着墙上的热水器。他试探性地摆弄了两下,却怎么也弄不明白,只好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问道:“请问要怎么……”
话还没问完,羌伦的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只见祁溯已经脱下了湿哒哒的裤子,只穿着一条单薄的内裤。
羌伦的视线瞬间被吸引,死死盯着祁溯那双白皙修长的双腿,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好白……”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目光让祁溯觉得被深深冒犯了,他浑身一僵,随即气急败坏地大喊道:“你干嘛!”
羌伦这才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指着墙上的装置解释道:“我……我不会用这个挂在墙上的东西。”
祁溯气急败坏地胡乱套上裤子,大步走进浴室。他一把拔下淋浴头,熟练地调好温度,然后将花洒塞进羌伦的手里,没好气地说:“这样就好了。”
做完这一切,祁溯立马逃离这个危险地带,反手将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浴室里,羌伦手里拿着的淋浴头哗哗地流着热水,水汽氤氲。他握着花洒,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在心里暗自嘀咕:脾气怎么这么大?
……
浴室的门被推开,羌伦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走了出来。他一眼便看到小餐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浓郁的香气瞬间填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祁溯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径直走到桌前,将筷子塞进羌伦的手里:“你吃吧。”
羌伦接过筷子,看向安静的厨房,灶台已经收拾干净,并没有在煮东西的迹象。他有些疑惑地问道:“你呢?你吃什么?”
祁溯拿起自己换洗的衣服,随口回答道:“我不用吃。”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浴室。
羌伦歪着脑袋,盯着手里的筷子,脑子里反复咀嚼着那句“我不用吃”。
怎么会有人不需要吃东西?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哪行?
他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餐桌前,乖巧地握着筷子,执拗地想要等祁溯出来一起吃。
狭小的浴室里,祁溯站在淋浴头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他懊恼地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把一个陌生人带回来了?
他双手撑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热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脚边,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心里无奈地妥协:哎,算了,明天再让他走吧。
洗好澡,祁溯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当他看到桌上那碗面一口未动,羌伦依旧乖乖地坐在原位时,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有些生气地问道:“你不吃吗?”
羌伦立刻举起筷子,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一起吃。”
祁溯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不了,我晚点吃别的,你先吃吧。”
听到这话,羌伦这才低下头,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祁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羌伦对面。他双手叉着腰,静静地看着对方狼吞虎咽的模样,眉头越皱越紧。
他心想:这个人的脸怎么这么红?不会是发烧了吧?把脑子都烧坏了,难怪连躲雨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很快,羌伦吃完了最后一口面。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巴。
刚一抬头,就看到祁溯站起身,径直来到了自己身边。下一秒,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捧起了他的脸颊。
祁溯微微倾身,凑近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不会发烧了吧……”
话音未落,祁溯便将自己的额头贴了上来,轻轻抵在了羌伦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羌伦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感到祁溯微凉的肌肤贴着自己的额头,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和沐浴露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震惊、不解,还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的心动,在他的大脑疯狂喧嚣。
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清冷的脸庞,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祁溯仔细感受了一下,觉得羌伦的额头并不算烫,便站直了身体,退开半步,语气恢复了平静:“我给你泡三九吧。”
祁溯转身走向厨房,只留下羌伦一个人愣在原地。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祁溯肌肤的温度。
他刚刚……碰了我的脑袋?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他……
羌伦原本就红润的脸颊此刻更红了。
他不可置信地捂着嘴巴,心脏疯狂跳动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心跳这么不正常,这是什么感觉,这就是大人们口中说的……爱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