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溯双手叉腰，无奈地看着正捧着杯子小口喝着感冒冲剂的羌伦。

一个极其现实且麻烦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今晚，这人睡哪？

他转头看向客厅那张略显单薄的布艺沙发，尺寸太小，对于一个身材高大壮硕的男人来说，蜷缩一晚绝对是一场灾难。

可是，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只有一张床。祁溯的眉头紧锁，目光再次落在羌伦身上。

羌伦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到来给祁溯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他甚至还天真地以为，自己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避风港。

祁溯烦躁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深吸一口气说道：“明天天晴了你就走吧，对面有酒店和民宿。”

一听到“走”这个字，羌伦立刻急了，放下杯子着急地问道：“可是，不是你带我回来的吗？”

祁溯也在心底疯狂质问自己：我怎么就把这么个麻烦带回来了？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警告：“你不会想要一直住在我这里吧！”

羌伦却没有被他的冷脸吓退。他脑海中浮现出祁溯刚才凑近时微凉的额头，又想起那把伞上两条鱼交织的印花。

在他的认知里，在藏族文化中，只有对最亲密的人才会这么做。

于是，他理直气壮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祁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走。”

“你——”祁溯愤怒地瞪大了眼睛，指着脚下的地板强调，“这是我家！”

羌伦将手里的空杯子轻轻放在桌上。他回想起祁溯不吃晚饭的习惯，固执地认为那只是因为太累了。

于是，他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胸脯，大声说道：“把我留下，我给你做饭！”

做饭？祁溯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

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羌伦对面的椅子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真诚的男人，试探着问道：“你……你不是本地人对吧？”

羌伦乖巧地点点头，诚实地回答：“我从西藏来。”

祁溯大吃一惊：“你从西藏来这里？那这里没有你认识的人吗？”

听到这个问题，羌伦原本昂起的脑袋立马耷拉了下来。他双手不自在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祁溯那颗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又瞬间坍塌了。他无奈地深呼一口气，继续问道：“那你没钱吗？”

羌伦开始疯狂摇着脑袋，像个拨浪鼓：“我的钱只够我到这里。来这里之后……来这里之后就没钱了。”

祁溯无力地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你认识的那个人是走丢了，还是……”

羌伦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走丢了。”

祁溯的第一反应脱口而出：“你是走失儿童？”

“不是的，我不是走失儿童。”羌伦急忙否认，眼神里透着一丝执拗，“是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来这里找她。”

出租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祁溯无助地用手肘撑在膝盖上，思索了片刻，最终给出了一个现实的方案：“我没钱养得起两个人。你要想住在这里，你得去找份工作。”

“可以的！”羌伦疯狂点头，没有半点犹豫便答应了。

祁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头被水打得乱糟糟、像鸟窝一样的卷发上，说道：“我明天不需要上班，我带你先去把这头发剪了，再买几件新的衣服。”

羌伦一听，欣喜瞬间漫上眼底，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祁溯立马举起手，冷冷地打断他的喜悦：“这些钱，你必须还我的。”

羌伦点头点得更起劲了，因为只要能留下来，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祁溯站起身，看着羌伦那副乖巧听话的模样，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我拿被子给你，你只能睡沙发。”

“好！”羌伦立马接受了这个安排，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祁溯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打开衣柜，翻找出一床备用的棉被。就在手指触碰到柔软被面的那一刻，他停下了动作，开始深深地怀疑自己：我今天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同意他留下来了？

他“啧”了一声，将被子抱在怀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心底暗骂：真是见鬼了。

突然祁溯意识到，羌伦的脸那么红是因为他在高原生活导致的，所以他根本没有发烧。

祁溯对自己感到无语，没搞清楚状况就跟人家碰额头，也不知道藏族的文化有没有什么禁忌。

他抱着被子来到客厅，羌伦已经乖巧地坐在沙发上随时准备入睡。

祁溯将被子放好之后小心翼翼地小声说道：“那个刚刚碰你额头只是为了看看你有没有发烧。”

羌伦似乎没听清楚祁溯问了什么，好奇地抬起头看着祁溯：“你说什么？”

祁溯实在是难以再次开口，于是糊弄着说道：“没什么，被子在这，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说完，祁溯快速回了房间，没给羌伦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羌伦将被子摊开，一股老式衣柜的味道混杂着茉莉花香扑面而来。

祁溯喜欢茉莉花？

……

理发店的灯光明亮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羌伦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理发师剪头发的时候像是在跳手指舞一样，在羌伦的思想里剪头发一剪子减掉就好了，这个理发师不仅剪得慢还变着花样。

他无助地看向镜子里的祁溯，祁溯此刻正坐在一边无聊地刷着手机。

等到剪完头发，两人离开理发店，羌伦忍不住吐槽道：“剪个头发而已，为什么这么麻烦？”

祁溯摇摇头回答道：“不知道，人家可是专业的托尼。”

“托尼？”羌伦疑惑地看着祁溯问道，“这是什么？”

“你不上网吗？”祁溯有些吃惊地看向羌伦问道。

只见羌伦摇摇头：“我很少上网。”

祁溯无奈地回过头继续朝前来到一面镜子旁边，羌伦见状不带一丝犹豫立马跟了上去。

祁溯的目光落在崭新的羌伦身上。经过一番修剪，羌伦那头原本乱糟糟的卷发变成了微曲的短发，显得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原本被长发遮挡的眉毛和光洁的额头也露了出来，配上他深邃立体的五官，再换上一件合身的浅色衬衫，倒是出乎意料的好看，透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粗犷与朝气。

羌伦也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闪烁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新奇。他回过头，恰好撞见祁溯正毫不掩饰地欣赏着自己。

羌伦高兴地举起双手，像个讨要夸奖的孩子般在祁溯面前展示了一番。

看着羌伦那副傻乐的模样，祁溯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立马耷拉了下来。

他迅速收起眼底的波澜，装作没事人一样，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有想好自己要干什么工作吗？”

羌伦憨厚地摇了摇头，老实巴交地回答：“我不知道。我在西藏的时候，就是赶赶羊，放放牛。”

祁溯的目光落在羌伦那被衬衫袖口包裹着的粗壮手臂上，脑海中突然心生一计。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若有所思地说：“你力气应该还挺不错的。”

听到这话，羌伦立马来了精神，他毫不犹豫地卷起衬衫袖子，用力举起手臂，展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骄傲地说：“那当然，很结实的！”

祁溯挑了挑眉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干脆地吐出一个字：“行。”

下一秒，两人便站在了街角一家柠檬茶店的门口。店外挂着醒目的招牌，里面传来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

羌伦站在门外，满脸不解地挠了挠头，疑惑地问道：“我力气大，来这里干什么？”

祁溯抬了抬下巴，指着店里那个正拿着木槌、满头大汗地暴打着柠檬的店员，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个工作不仅需要力气，还是个技术活。”

就这样，羌伦懵懵懂懂地，在这家柠檬茶店里暂时安顿了下来。

……

夜色将小小的出租屋紧紧包裹。卧室里，祁溯依旧睡不着。他的呼吸轻浅，眉头微微蹙起。而一墙之隔的客厅里，羌伦正躺在沙发上。

狭小的沙发对他高大的身躯来说实在太过局促，他只能委屈地将修长的双腿弯曲起来，整个人蜷缩着。

他在这里睡得确实是不舒服，但他却舍不得动弹。

自从上次祁溯碰他额头之后，祁溯便再也没有允许羌伦靠他太近。

羌伦怀里紧紧抱着抱枕，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

他到底对我是什么感觉？为什么要送我有双鱼图案的伞？又为什么要碰我的额头？还答应我留下来了……

羌伦想不明白，他有些抓狂地挠着头发，内心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是不是自己太唐突了？是不是自己会错意了？万一祁溯只是出于同情才收留他呢？万一那把伞真的只是随手给的？万一……

他越想越觉得心慌，可脑海中又挥之不去祁溯微凉的额头和那双看似冷漠实则藏着温度的眼睛。

恍惚间，祁溯那张冷峻的脸庞又浮现在眼前。那是一张清冷如归隐于世的面容，肤色白皙，透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尤其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深邃、淡漠，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湖水，透着疏离，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想着这张脸，羌伦的内心不由自主地充满了好奇：这层冰冷的伪装下，到底藏着怎样的灵魂？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才会习惯用这样冷漠的态度去对待这个世界？

突然，他脑海中想起了阿爸曾经说过的话：“汉族人比较内敛，不爱表达，有时候他们行动比语言更直白。”

羌伦恍然大悟，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对，他可能不好意思说啊！他那么冷淡，一定是在试探我！没关系，我都知道的，他一定也是喜欢我的！

羌伦又重新躺下，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盘算着明天亲手做一顿饭给祁溯，他肯定感动坏了的。

怀揣着这个小小心思，羌伦甜甜地睡着了。

而房间里的祁溯则是坐了起来，和平时一样吃了一颗安眠药又重新躺下。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着羌伦，等他找到他要找的人，就该走了吧。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我的生活会和以往一样，日复一日的重复一样的事情，而他会回到那个人人向往的遥远的高原之地去。

不应该生命中的过客那么的上心。

但是祁溯不知道的是，以后，他枯燥无味的生活就要开始因为羌伦改变轨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