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暴风雨越来越肆虐,狂风裹挟着暴雨,狠狠抽打着城市的玻璃窗,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声。
手机屏幕亮着,热搜词条被满屏的娱乐新闻霸占,祁溯只能在角落里找到广西洪灾的消息。
真没想到受台风影响最大的地方是广西,虽然广州的天气也没好到哪里去。
祁溯站在阳台的玻璃门内,静静地注视着外面肆虐的风雨。今天他休息,原本是要去上班的羌伦,最后也因为天气太过恶劣,请了假待在家里。
羌伦坐在沙发上,目光紧紧追随着祁溯的背影。在祁溯身上,羌伦看到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落寞。
不知道为什么,不管看向祁溯的哪一面,哪一刻,从这个男人的身上,他读到的永远只有这两个字。
羌伦没有和往常一样笑着、乐呵着跟祁溯讲西藏的风景。因为他渐渐发现,其实每一次祁溯都没有认真听。
祁溯要么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没工夫搭理他,要么就是坐在自己面前发呆。
羌伦仔细观察过,祁溯发呆的时候,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灵魂的。他看上去像是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羌伦顺着祁溯的目光看去,尝试理解这个行为背后的意义,但是那里只有墙角落着的一点灰尘,再无其他。
而此刻的祁溯,已经神游千里之外。他不想说话,不想动,只是看着窗外那不停叫嚣着的风雨。
他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空间,没有风,没有阳光,没有声音,只有他一个人蜷缩在原地,被无尽的虚无吞噬。
“祁溯?”羌伦在祁溯背后喊了好几声,祁溯都没有反应。
直到羌伦走到祁溯身边,有些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祁溯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撞进了羌伦那双担忧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明亮而炽热,无论何时都绽放着祁溯可望不可即的光芒。
羌伦几乎要贴到祁溯的耳边,低声问道:“你还好吗?”
祁溯立马后退了好几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生硬地回答:“我没事。”
说完,祁溯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身,想要逃回房间去一个人待着。
羌伦却立马跨前一步拦住了他,眼神里满是祈求:“我们聊聊天?”
祁溯无奈地看着羌伦那渴求的、炙热的眼神,鬼使神差地轻轻点了点头。
这爽快的答应让羌伦感到有些受宠若惊。还没等羌伦反应过来,祁溯已经比他先一步走到沙发前坐下了。
看到羌伦还愣在原地,祁溯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淡淡地说道:“你不是想聊天吗?”
羌伦这才如梦初醒,立马快步走过去坐下,生怕祁溯下一秒就会反悔。
窗外的风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依旧绵密不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羌伦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要先问祁溯什么比较好,祁溯却率先开口:“你几岁?”
羌伦立马反应过来,挺起胸膛回答道:“二十五。”
祁溯有些震惊地转过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大健硕的男人:“你居然比我小六岁。”
羌伦挠了挠后脑勺,比祁溯还要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三十一?”
祁溯自然地回答道:“对。”
羌伦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膝关节,憨憨地笑了笑:“我还想你这么好看、这么年轻的样子,应该跟我一样大呢。”
祁溯听了,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轻声说道:“我不算好看,也不年轻了。”
听到祁溯这样妄自菲薄,羌伦急忙凑上前,着急地反驳道:“不不不,你很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汉族人。”
祁溯第一次听到这样直白又热烈的夸奖。他轻靠在沙发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失焦,喃喃道:“你是第一个这样夸我的。”
羌伦听到“第一个”这三个字,得意地挺起胸脯,像个讨赏的孩子般回答道:“你喜欢我以后天天夸你。”
祁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那还是算了。”
羌伦悻悻地弯下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看向祁溯,轻声问道:“你家人呢?”
祁溯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似乎是在脑海里进行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挣扎。
过了许久,他才给出了一个带着无尽孤独与寂寞的回答:“我不知道。”
羌伦看不见祁溯的脸,但他却能很明显地感受到,祁溯在哭。
祁溯迅速收拾了一下情绪,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珠,转过头看向羌伦,反问道:“所以你呢?你来这里是找谁的?”
羌伦耷拉着脑袋,眼神里闪烁着迷茫与脆弱:“我阿妈。”
祁溯疑惑地继续问道:“你阿妈在你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你了?为什么?”
羌伦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挺直了一下腰板,然后又再次弯下腰,看着地面,声音沉闷地回答道:“我不知道。阿爸没告诉我,我想她了,就来找她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在广州?” 祁溯更加疑惑了。
羌伦抬起头,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回答道:“阿爸说的,说阿妈就在广州。”
祁溯深吸了一口气,追问道:“那你还记得你阿妈长什么样子吗?”
“不知道。”羌伦失落地摇摇头
祁溯不能理解这种没有意义的寻找。明明不会有结果的,这个家伙到底在坚持什么?
看着羌伦失落的表情,祁溯忍不住问道:“那你怎么知道你见到的那个人,是不是你阿妈?”
羌伦立马带着希望回答道:“如果是阿妈,我的心会有感应的。”
祁溯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摇了摇头,但嘴上还是关心地问道:“那你见到你阿妈,要跟她说什么?”
羌伦轻笑了一下,想象着见到阿妈的那个场景,眼神变得无比温柔:“我要告诉她,我很想她,我要抱抱她。”
看着羌伦那一脸幸福的模样,祁溯的内心忍不住感到一阵失落,晦涩难耐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他感觉自己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自己一个人待着。
于是,他只丢下一句“你会找到的”,便起身离开客厅,回房间去了。
这一次,羌伦没有拦住他。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祁溯回到房间,看着那扇门被缓缓关上。
最后,他才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一个人乖巧地坐在沙发上,没再说话。
祁溯回到自己的房间,装作没事人一样将门缓缓关上。
但是当门彻底合上的时候,他终于沉重地将全身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死死地睁着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
几乎在一瞬间,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顺着门板缓缓滑了下去,最终蜷缩成一小团,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他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小声地抽泣着,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他张开嘴巴,无声地呐喊着。
他感觉眼前一片漆黑,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羌伦那热情四溢的表情,那对生活充满激情、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每时每刻,这让祁溯更加坚信自己的一切都不会好起来的。
破碎的玻璃,撕烂的试卷,咆哮着的怒吼,最后那两本红色的小本子被扔在桌子上的时候,穿着高中校服的祁溯知道,从今以后,他没有家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从无数个细节里,从每天每夜父母压低的轻声交谈,从他们有意无意的逃避,从不再亲昵的互动中。
他早就知道了,爸爸妈妈在很久之前已经分开了。
他们自以为骗过了祁溯,骗了他十几年,但是小小的祁溯早就看懂了一切。他只是沉默着,配合着父母表演这一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戏。
他的头无力地靠在门上,不知道要看向哪里好。天花板是白花花的一片,刺眼而空洞。
整个房间都是单调的颜色,没有一点生机,没有一点生命力,就像他本人一样,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就在这时,祁溯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窗台的那几盆小小的多肉上。
经过雨水的洗礼,多肉的叶片上挂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光。
它们胖乎乎、肉嘟嘟的,叶片饱满而紧实,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充满生机的嫩绿色。
它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扎根在小小的泥土里,迎着风雨,努力地向上生长着,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祁溯再次陷入了无止境的发呆。只是这一次,当他微微抬起头时,视线恰好与那株生命力旺盛的多肉撞了个满怀。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羌伦在厨房里简单地煮好了一碗面,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他来到祁溯的房间门口,压低声音轻声呼唤:“祁溯?吃晚饭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羌伦不死心,继续呼喊道:“祁溯?我煮了面,你出来吃一口。”
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羌伦的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慌,他今天的状态就很不好,不会出什么事吧?
羌伦再也顾不上祁溯的禁忌,直接抬起脚,猛地踹开了房门冲了进去。
当看清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小团的身影时,羌伦张着嘴巴,眼里满是震惊和无措,原本的担忧加重成了更严重的情绪。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祁溯,然后在床边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牵起祁溯的手,声音颤抖地问:“你还好吗?”
祁溯缓缓抬起头,感受着羌伦温热的大手传来的温度。
可是,那温度却让他觉得更加刺骨,他猛地将手抽回,故作坚强地想要怒吼,可张口吐出的,却只是破碎不堪的话语:“你……越界了。”
羌伦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一眼看到了床头柜上那瓶安眠药,那是祁溯赖以生存的解药。
他毫不犹豫地抓起药瓶,转身大步走到垃圾桶前,一把扔了进去。
“你干什么!”祁溯立马站起身来,大声地吼道,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愤怒。
谁知下一秒,羌伦转过身,一把将他紧紧搂进了怀里。
祁溯瞬间呆滞住了,做不出任何反应。他应该挣扎的,应该反抗的,应该狠狠推开这个冒犯他的人。
可是,当那温热的胸怀毫无保留地将他包裹,当那股属于高原的、带着阳光与青草气息的味道涌入他的世界的那一刻,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片辽阔无垠的草原。
一阵温暖的风携带着泥土的芬芳吹拂过他的脸颊,耳边传来一声声低沉而悠扬的哼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乐曲,只听到那旋律从羌伦的唇齿间缓缓流淌而出,如同最温柔的泉水,一点点洗刷着他灵魂深处的疲惫与伤痛,安抚着他所有的情绪。
祁溯缓缓闭上眼睛,紧绷的身体终于在这个怀抱里彻底放松下来。
他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音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