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黎明,风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天葬台矗立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巅,狂风如无形的利刃,卷起地上的砂石,刮过嶙峋的怪石,发出令人胆寒的呜咽。
羌伦跪在门口的碎石地上,膝盖被硌得生疼,但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块被白布包裹着的躯体,那是他的阿爸。
喇嘛低沉而急促的诵经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伴随着金刚铃清脆的声响,他们正在为即将远行的灵魂指引方向。
然而,这神圣的经文落在羌伦的耳朵里,却在一下下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阿爸……”羌伦在心里无声地呼唤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他沾满灰尘的脸颊。
他不敢哭出声,因为阿爸生前嘱咐过,天葬时不能哭,过度的悲伤和执念会牵绊住灵魂,让他无法安心上路。
可是,他怎么能不悲伤?怎么能不绝望?
虽然阿爸平日里总是说着最狠的话,在他小的时候还经常骂他不争气,但是自从阿妈走后,阿爸一个人把自己拉扯大,谈何容易?
他眼睁睁地看着天葬师点燃了松柏和糌粑,浓郁的桑烟化作青白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天空。
那是召唤神鸟的五彩路,是阿爸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羌伦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他的双手抠进泥土里,企图用痛感抚平自己的绝望。
可是越痛越提醒他,这是真的,他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能陪伴自己的亲人,去世了。
他多想冲到天葬台上去,把阿爸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不要走,告诉他如果他走了,这片草原太冷了,他一个人会害怕。
可是,他不能这样做,阿爸是因为疾病去世的,比起痛苦地活着,羌伦更希望阿爸去远方幸福地放羊。
他只能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跪在原地,看着天葬师熟练地解开白布。
阿爸苍老而安详的面容暴露在稀薄的晨光中,他曾经是那么高大,能把他举过头顶,能背着他走过漫长的山路。
可现在,他只是一具即将被归还给天地的皮囊。
秃鹫从四面八方盘旋而下,巨大的羽翼切割着空气,发出令人窒息的声响。它们安静地伫立着,像是一群等待执行神圣仪式的使者。
羌伦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的心被撕裂成无数碎片。他想象着天葬台之上,阿爸的血肉被一点点奉献给神鸟,看着那具曾经温暖的躯体逐渐变得残缺。
“阿爸……”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他想起自己不远万里来到广州,想起那个叫祁溯的男人,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告诉阿爸,他找到了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他找到了一个他要放在心口上的男人,他要和他一起放牛羊,一起策马奔腾,和阿妈阿爸以前一样。
可是,阿爸看不到了,也听不到了。
以后,这片辽阔的草原上,再也没有人会把他高高抱起,再也没有人会将缰绳扔到他手上叫他去放羊了,再也没有人会喝着青稞酒一边扯着嗓子跟自己讲阿妈以前的事情了。
在这个天地之间,他失去了最后的根。
秃鹫们心满意足地飞向远方,带走了阿爸最后的血肉,也带走了羌伦在这草原之上最后的一丝温度。
羌伦瘫坐在家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穿透了高原的寒风,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里。
他绝望地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石头上。
“阿爸……”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你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经幡的猎猎声响,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羌伦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蜷缩在天葬台上,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遗弃在草原上的孩子。
他和祁溯一样,没有家了。
早在离开的一周前,羌伦就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辽阔的草原上突然卷起了一阵阴冷的暗风,他的心口处总是闷闷地疼,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喘不过气,很不舒服。
可是,每当他转过头,看到祁溯那张因为他而变得红润、鲜活的脸蛋时,那些阴霾便会被瞬间驱散。
羌伦会立马笑逐颜开,像只贪恋温暖的大型犬一样低下头,轻轻蹭了蹭祁溯的耳朵。
“干嘛?”祁溯虽然嘴上嫌弃着,身体却很诚实地没有躲开。
羌伦直接将脸埋在祁溯的胸前,闷声回答道:“没什么,让我抱抱。”
祁溯嗔怪道:“天天抱还不够?”
羌伦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坏笑着说:“不够,要抱一辈子。”
祁溯没有推开他,而是将下巴轻轻靠在羌伦的脑袋上,感受着那人传来的体温,嘴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说道:“那就……抱一辈子。”
然而,这句承诺,终究被深夜里的一通电话无情地击碎了。
当那通来自高原的电话在寂静的深夜响起时,羌伦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他不得不狠下心,将所有的不舍与眷恋深埋心底。
清晨,天还没亮。羌伦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忙碌着,为祁溯做好了早餐,又精心准备了午饭的便当。他写下一张字条,放在茶几上。
他不需要带走任何东西,却觉得好像带走了很多。他双手空空地来到祁溯的身边,却带走了祁溯所有的希望。
他当然舍不得祁溯。他多想一直留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留在这个人的身边。可是他必须赶紧回去,回去见阿爸最后一面。
他也不能带上祁溯,那里的环境太艰苦了,高原的风雪那么凛冽,祁溯的身体还那么弱,他会受不了的。
他只能一个人踏上回程。
临走之前,羌伦站在床边,深深地凝视着床上还在熟睡的祁溯。
他伸出手,隔着空气,虚空地描摹着祁溯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他弯下腰,在祁溯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道:
“我会回来找你的,等我……”
高原的黄昏,总是带着一种苍凉而悲壮的壮美。残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山脉染上了一层悲悯的暗红。
天葬台下的石屋里,酥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奶香。
今天是阿爸离开后的第七天,按照藏族的传统,僧人们正围坐在一起,低声吟诵着超度的经文。
那低沉而悠长的诵经声,如同高原上不息的风,一遍遍地洗涤着尘世的悲伤。羌伦安安静静地盘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从未如此安静过,安静得仿佛与这满屋的经文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低垂着,思绪却早已穿透了眼前的酥油灯,飞向了千里之外那个有着温暖灯光的小小出租屋。
他想起了和祁溯的点点滴滴。
祁溯喜欢安静,可是自己却总是像个不知疲倦的喇叭,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但祁溯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吵闹而推开自己,只是无奈地叹口气,任由他在耳边聒噪。
祁溯喜欢幽暗的环境,习惯了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可是只要羌伦牵起他的手,兴致勃勃地说要出去散步,祁溯就会默默地陪着他,走进阳光里,走过喧嚣的街市。
祁溯很少说话,羌伦了解到的关于他的过去并不多。
他只知道,祁溯很脆弱,有很多的小毛病,有不开心的过往。他一个人长大,早已经习惯了冷漠和孤独,习惯了用厚厚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
但是,羌伦想要一个爱笑的祁溯。因为祁溯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初见时,祁溯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纯洁无瑕的天使,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可现在的祁溯,在他心中,早已成为了不可替代的爱人,他也只是一个凡人。
“阿爸……”羌伦在心里默默地呼唤着,眼眶泛红,“我很爱他,我想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那种。”
就在这时,一阵恍惚中,羌伦抬起头,仿佛看到了阿爸就站在自己面前。
阿爸还是像往常一样,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青稞酒,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慈祥而宽慰的笑容。
“你长大了。”阿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高原独有的浑厚,“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了,你开心就好。”
就像当初,自己义无反顾地背起行囊,要去广州找阿妈一样。阿爸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在身后目送着他。
他没找到阿妈,也失去了阿爸。可是,他遇到了祁溯。
眼泪终于顺着羌伦的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他在心里对着阿爸的灵魂发誓:阿爸,四十九天之后,等这一切仪式结束,我会回去找他的。
羌伦虔诚地抬起头,仰望向头顶那片深邃而浩瀚的夜空。
高原的星空璀璨得令人窒息,无数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等我去找你吧……”他在心底无声地呢喃,目光穿透了无尽的苍穹,“你是我在这世间,最后的牵挂了。”
祁溯踏上了寻找草原的旅程。他来到了诺大的白云国际机场,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
他略显笨拙地学着周围人的流程和动作,完成了值机。
来到候机室,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落地窗外。远处的飞机缓缓驶来,在这座钢铁铸造的庞然大物面前,人类显得如此渺小。
他跟随人流登上了飞机,机舱内部看上去跟高铁火车差不多。
当飞机在跑道上加速,缓缓飞向平流层时,一阵强烈的耳鸣袭来。祁溯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轻轻晃了晃脑袋。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触及了窗外的白云,整个人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震撼所淹没。原来蓝天之上,是如此的美丽。
他将手轻轻搭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心里忍不住好奇地想:白云摸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还没来得及思考,眼前就变成了一片辽阔无垠的蓝色,以及远处层层叠叠、如同棉絮般的白云。这一切美得不太真实,仿佛置身于幻境之中。
祁溯的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光芒。他左手拿出羌伦那张单人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灿烂的男人,在心里轻轻问道:你看到了吗?好美啊。
祁溯再次看向窗外,恨不得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在心里将它们一一打包好,送到天边给羌伦看。
透过舷窗俯瞰,下面是连绵起伏的山川与宛如蓝宝石般镶嵌在大地上的湖泊。那种磅礴的震撼感直击心灵,让人忘记了呼吸。
祁溯不禁感慨,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是如此渺小。
他又联想起羌伦曾经讲过的话,藏族人民相信万物有灵。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得到更远的事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