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窗外的天空却阴沉沉的,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不是说台风已经离开了吗?为什么天还是这么阴郁?
祁溯站在客厅中央,呆呆地望着窗外。
床上已经没了另外一个人的踪迹,客厅里也没有了以往那个热热闹闹、围着围裙转来转去的身影。厨房里再也没有香喷喷的早餐为他而准备,就连那个早已习惯了的、落在脸颊上的早安吻,也缺席了。
祁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自己的侧脸,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微弱的温度。然而下一秒,眼泪却比愤怒先一步宣泄而出,无声地滑落。
羌伦呢?应该是去上班了吧。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张纸条上。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啊?完全看不懂。那扭扭曲曲的线条,根本称不上是字。
为了确认羌伦是不是去上班了,祁溯拿起手机,像往常一样给羌伦发去了消息。
可是和以往不一样,手机安静地躺在掌心,羌伦没有立马回复。
应该是店面很忙吧,祁溯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他放下手机,独自走到厨房。
羌伦那么早出门,早餐应该放在冰箱里面了。祁溯拉开冰箱门,果然找到了一个三明治。每一层都码得整整齐齐的,看上去十分诱人。
看到这份早餐,祁溯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只是提前出门了而已,真是多虑了。他拿出三明治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听着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祁溯拿出手机,对着里面的三明治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羌伦,然后发了一条消息:“我准备吃早餐了。”
屏幕上依旧没有任何回复。祁溯也不再放在心上,只当那人在忙吧。
祁溯一如既往地踏上了上班的公交车。
车厢里依旧拥挤,但他却觉得今天似乎格外安静。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怀里的便当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羌伦还是没有回复他的消息。一丝不好的预感像藤蔓一样在心底悄然滋生,但很快,又被怀里那份带着温度的便当抚平了。
那是羌伦为他准备的,带着那个人特有的、阳光般的味道。祁溯闭上眼睛,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幻想着下班的时候,羌伦会和以往一样,或许提着自己亲手做的柠檬茶,或许提着一小袋零食,站在公司楼下等他,然后笑着朝他走来。
天已经阴沉得厉害。祁溯睁开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眉头微微蹙起。
真是奇怪,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要下雨啊。不过,天气预报向来不准,他早就习惯了。
他将怀里的便当揣好,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往常一样,微笑着走向了公司。
直到下班时分,夜幕再次笼罩了这座城市,祁溯也没有收到羌伦的任何回复。他站在公司大门口,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潮,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是,没有那个男人憨憨地笑着朝他招手,也没有那声热情四溢的“我来了,宁嘟啦!”
祁溯看着眼前那片空荡荡的街道,整个人呆滞了许久。
“祁溯?”直到关灵走到他身边,轻轻喊了他一声,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关灵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吗?他今天没来等你?”
祁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像是在自我安慰般低声说道:“应该是今天比较忙吧,我自己回去也可以。”
说完,祁溯自顾自地转身离开了。
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很冷静,步伐也没有丝毫凌乱,但是他的内心却在疯狂地质问着那个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你去哪里了?
坐在回家路上的公交车上,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倒退,像是一条条模糊的光带。祁溯靠在冰冷的车窗上,脑海里还在不停地想着:或许,他是要给我一个惊喜,已经在家里等我了呢?
他怀揣着这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快步走上楼梯,打开了家门。
然而,迎接他的,没有为他留的那一盏温暖的灯,没有扑面而来的热气,也没有那个带着阳光味道的拥抱。
屋子里依旧是冷冰冰的,黑暗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过去的两个月只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梦醒了,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那样,空荡荡、冷清、孤独、寂寞。
“他去哪里了?”祁溯颤抖着手,拿起手机,开始疯狂地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可是,每一通电话都如同石沉大海,回应他的只有冰冷而机械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啪嗒”一声,手机不受控制地从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祁溯无力地顺着门板滑坐下去,双手死死地抱住头,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羌伦离开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将黑暗切割得支离破碎。
祁溯双颊通红,无力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脚边洒落着一堆喝完的啤酒罐。几乎所有的啤酒罐都被他捏得变了形,他第一次如此有力气,可是眼泪却像干涸了般,怎么也流不出来。
他的大腿上放着那张他根本读不懂的纸条,上面那些扭扭曲曲的线条,像是一道道嘲笑他的伤口。
羌伦到底去哪里了?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他和羌伦的聊天框,满屏的绿色气泡霸占了整个屏幕,可是对面,却没有任何一点回应。
祁溯咬牙切齿地抬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那个会在洗澡之后凑上前来、靠着自己蹭着脑袋的男人;那个每天都要跟自己说上无数遍“你真好看”的男人;那个会为自己洗手作羹汤、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就这样消失了。
他就这样留下一张不知道在写什么的纸条,彻底从自己的世界里蒸发了。
他是找到自己阿妈了吗?如果找到了,他就要回去了是吗?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他又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他猛地将空酒瓶丢向墙面。“砰”的一声脆响,玻璃碎裂一地。
“你真的在乎我吗?你喜欢我吗?如果真的喜欢,为什么突然不见了!”他对着空气嘶哑地低吼。
吼声过后,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祁溯抬起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些画面。
其实,羌伦从好几天前就看上去不太对劲了。
羌伦有时候做饭会突然呆滞住,像在思考着什么;照顾自己细致无比的他,开始经常粗心大意,忘记把裤子里的纸巾掏出来,炒菜忘记放盐,走路也经常磕磕碰碰……
每次出点小事之后,羌伦就会若无其事地笑着说:“我没事。”
想到这里,祁溯猛地意识到一点。难道说,他有什么不治之症吗?
祁溯瞪大了双眼,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崩溃的呜咽。
难道说,为了不拖累我,他独自一个人离开了吗?比起相信羌伦出事了,他宁愿相信羌伦只是不要他了。可是……万一真的出事了呢?
他开始陷入迷茫无措的思考,大脑一片混乱:我要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他蜷缩成一团,躲在沙发的一角,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如果他真的出事了,我要怎么办……好不容易得到从天而降的温暖,他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祁溯陷入了疯狂的挣扎,就像十三年前那个破碎的傍晚一样,没有人会来拉他一把,他只能一个人去面对这深渊般的绝望。
“如果是我出事了,羌伦会怎么做?”他喃喃自语。
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翻山越岭去找我吧。
祁溯缓缓抬起头,透过昏暗的夜色,他仿佛看到了羌伦口中那座高大威严的冈仁波齐,看到了那随风飘扬的五彩经幡。
“我们藏族有个传说,如果把去世的人的照片放在冈仁波齐上,就会顺利转世。”
一想到这里,祁溯随即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颤抖着手,拿起茶几上那张羌伦的单人照片。照片上,那个男人咧着嘴,笑得开心又灿烂。
看着那个笑容,祁溯原本还在簌簌落下的泪水,奇迹般地止住了。
“我要去西藏。”他对着黑暗,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去冈仁波齐,去羌伦口中的草原。”
但是西藏那么大,他的草原在哪里?羌伦从来都没有说过那片草原在哪里。
“但是西藏也就那么大吧,我会找到的。”祁溯握紧了那张照片,仿佛握住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对,我要找到的。”
他缓缓站起身,那双曾经空洞、迷茫、死寂的眼睛里,此刻仿佛被点燃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
那眼神中不再有脆弱与退缩,只有不顾一切的决绝与坚定,勇敢面对无尽长夜的坚决和勇气。
清晨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向大地,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微凉。
祁溯早早地收拾好了一切他能带走的东西。其实也不多,就是一些简单的衣物鞋子,以及阳台上那几盆承载着特殊意义的多肉。
他看着手里捧着的这些小小的、顽强的生命,眼神中透着温柔,在心里默默地说道:你们那么坚强,一定可以撑到我找到草原的时候吧。
将一切打理妥当后,祁溯拖着行李箱,最后一次环顾了这个小小的出租屋,然后走到楼下,将钥匙和多肉递给了房东,郑重地告别。
毕竟和祁溯认识了那么久,房东看着这个总是冷冰冰的年轻人,心里有些不舍,忍不住问道:“你不回来了?”
祁溯抬起头,目光扫过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
他是一个很难对周围的事物和人产生感情的人,可是,因为那里是他和羌伦生活过的地方,说舍得,绝对是假的。
他犹豫了片刻,轻声回答道:“可能吧。”
房东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钥匙收好,叮嘱道:“那你一路上小心。你随时都可以回来,我都会为你准备好房子的。”
祁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与坚定:“谢谢你。”
要是没有羌伦,祁溯可能一辈子也走不出这个地方了吧……
祁溯走到街道的尽头,缓缓停下脚步,仰起头看向天空。
湛蓝如洗的苍穹之上,一架银白色的飞机正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划破天际。
它迎着刺眼的阳光,义无反顾地向着远方飞去,最终消失在云层深处,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却无比清晰的痕迹,仿佛是在为他指引着通往那片辽阔草原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