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祁溯真正站在色雄经幡广场,仰望那上万条五色风马旗时,一股直击灵魂的震撼瞬间淹没了他。
蓝、白、红、绿、黄,蓝天、白云、红火、绿水、黄大地。
这五种颜色在高原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交织成一片波澜壮阔的彩色海洋。
羌伦曾无数次在他耳边描绘过这里的雄伟,可当祁溯真正亲眼目睹时,依然被这份神圣深深折服。
他听说,风每吹动经幡一次,就等于将上面的经文诵读了一遍。
那么此刻,这万千次翻飞的经幡,便是在为他诵念着万次的祈福与悲悯。
他深吸了一口高原凛冽而纯净的空气,将心底翻涌的千言万语死死咽下,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
不远处,爸爸正举着相机准备给一家人拍照。他的镜头无意间扫过,定格在了祁溯的身上。
那个略显落寞的背影,在巨大的经幡阵下,竟透出一种神圣而光洁的气质,仿佛祁溯就是这片天地之间孕育出的、最纯真的存在。
妈妈也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祁溯,她看着那个被风吹拂的单薄身影,会心一笑,和爸爸一起举起相机,将这一幕永远珍藏。
祁溯缓缓睁开眼睛,伸出手,感受着高原长风穿过指缝的流动。
他看着远处那些沿着经幡缝隙、缓步顺时针绕行的朝圣者,他们虔诚地将心事托付给这不息的长风。祁溯安安静静地收回目光,再次将手放下。
开阔的色雄滩上,千万道五彩经幡以那根高达二十四米的巨柱为中心,向着旷野肆意铺展。
风掠过,整片幡海此起彼伏地轰鸣着,宛如一场盛大而悲悯的交响。
而在经幡的尽头,冈仁波齐覆着终年不化的白雪,宛如戴着银色冠冕的神明,静静地俯瞰着人间。
祁溯仰起头,望着那在风中狂舞的经幡,在心底默默地、卑微地祈求着:
风真的能带来好消息吗?真的能带走我所有的烦恼和忧虑吗?
……
夜晚的广州,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却依旧灯火通明。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开来,将整座城市装点得如梦似幻。
羌伦稳稳地将祁溯背在背上,走在幽静的小道上。他感受着怀里人温热的体温,嘴角忍不住上扬。
祁溯醉醺醺地噘着嘴,脸颊泛着诱人的酡红,羌伦刚才说的话传入他耳中,只剩下模糊的几个音节。
他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轻轻蹭了蹭羌伦的肩膀,囔囔地说道:“嗯……你会喝酒吗?”
羌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顺着脊背传导到祁溯的身上:“当然啦,你喜欢喝酒吗?”
祁溯低声回答道:“嗯,喜欢。”
听到这两个字,羌伦停下了脚步。他微微弯腰,向上托了托祁溯的大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好轻的一个人。不爱吃饭又爱喝酒,胃肯定经常难受坏了。
祁溯感受到羌伦停了下来,努力睁开朦胧的双眼,眼神迷离地问道:“怎么了?”
羌伦看着怀里人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觉得喝醉了的祁溯格外可爱。他轻轻笑着说道:“没事,我们回家吧。”
说完,他继续背着祁溯,一步一步走在回去的路上。祁溯靠在羌伦宽阔的肩膀上,听着那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他从未感到如此安心。
因为终于有一个人,会安全地将他送回家了;他的房子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的格子,而是一个有温度的家了。
就在这时,羌伦突然轻声开口:“祁溯?”
祁溯听到这一声呼唤,立马强撑着睁开眼:“怎么了?”
羌伦继续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谈过恋爱吗?”
祁溯摇了摇头,轻声说:“没有。”然后又闭上眼睛,靠回了羌伦的肩头。
听到这个答案,羌伦满意地笑了,眸中氤氲着浓郁暖意。
原来,我们是彼此的第一和唯一吗……
“你喜欢我吗?”羌伦这次问得特别小声,特别小声,仿佛怕惊扰了这夜色。
“嗯?”祁溯知道羌伦开口了,但是却没听清。
“没什么。”羌伦也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背着祁溯,继续往前走。
“我喜欢你。”
夜色温柔地笼罩着两人,晚风拂过,带来了远处不知名的花香,在这静谧而暧昧的氛围里,连空气都变得滚烫而缠绵。
越野车在蜿蜒的公路上缓缓驶向远方,车轮碾过高原的碎石,发出低沉的声响。当那座巍峨的山峰终于完整地映入眼帘时,整个车厢都安静了下来。
那就是冈仁波齐。
一道深邃的冰槽自峰顶垂直向下,中段横穿一层岩层,天然构成了一个清晰的“卍”万字符号。那是被无数信徒视作佛法永存的印记。
峰顶常年积雪,岩层层层堆叠,宛如人工修筑的台阶。山体岩石呈现出青灰与赭褐色,冰雪沿着沟壑凝固成巨大的冰幔。
这座金字塔般的雪峰伫立在旷野之上,万字冰纹刻在南坡积雪之上,云端之下,是众生穷尽路途奔赴的世间中心。
羌伦曾经告诉过他,当地人认为能够完整看见神山全貌,是极大的福报;如果云层遮蔽了峰顶,便代表神山暂不愿接纳凡人的心。
而此刻,神山就那样矗立在他们面前,完完整整的,没有一丝云层的遮蔽。
“我们来的真是时候!”妈妈大声感慨着,眼中满是震撼与喜悦。
祁溯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眶悄悄发潮,百般动容沉淀在眉目之间。看来,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的吧。
他再次转头看向窗外。辽阔荒原的尽头,冈仁波齐拔地而起,规整得如同天神修筑的白色金字塔。流云时常漫上山腰,时而展露完整的山形,时而又将主峰隐入苍茫云雾之中。
自神山流淌而出的马泉河向东奔赴沙漠,仿佛承接了一整条路途上旅人们未说出口的悔恨与期盼。
无数信徒正沿着五十余公里的山道缓步绕行,他们相信,绕神山一周,便能卸下身上层层的业障。
祁溯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着口袋里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照片。他只想将这张照片放在神山上。
他在心底默默地问着:你转世之后,还记得我吗?
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高原微凉的空气,拼命控制着不让眼泪落下。然后,他将照片妥帖地放回口袋,嘴角重新扬起一抹微笑。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旅客。
祁溯跟随着那家人,汇入了朝圣者的队伍,缓缓向山上攀登。
尽管他早已在出发前做了最充足的准备,但虚弱的身体依旧成了最大的阻碍。
每向上攀爬几步,稀薄的空气便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走在前面的爸爸妈妈抱着孩子,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关切地问道:“需要帮忙吗?”
祁溯摇了摇头,轻轻摆摆手,挤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没事,我可以的。”
他咬紧牙关,心想着一定要找一个阳光最充沛的地方。羌伦最喜欢晒太阳了,如果能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地方转世,那么来世,他也会是一颗闪闪发光的太阳吧。
他极力地跟上大部队的步伐,右手紧紧贴着胸前的口袋,隔着衣物抚摸着那张照片。仿佛有一股汩汩的暖流,正顺着指尖传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攀爬着,就像那个夜晚,羌伦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背着他回家一样。
当温暖的阳光终于倾泻在众人身上时,祁溯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在肌肤上的每一寸洗礼。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在这里吧。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照片,用袖口轻轻擦了擦。
看着照片上那张笑脸盈盈的面庞,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嘴角却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责怪道:“要离开,也不告诉我……”
他弯下腰,在脚边捡起一块干净的石头,将照片轻轻地、妥帖地放在了上面。
随后,他蹲在地上,对着那块石头双手合十,在心底默默地祈祷着:愿羌伦下辈子还能像这辈子一样,阳光积极;愿他的妈妈,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他了。
做完这一切,祁溯站起身来。他抬头看向湛蓝如洗的天空,举起手挡住刺眼的阳光。远处的苍穹之上,一只雄鹰正盘旋飞翔,发出清亮的啼鸣。
站在这里,他能清晰地看到远处朝着东边奔流而去的马泉河。河畔散落着一些朝圣者,他们蹲在水边,将手轻轻探入冰冷的河水中,以此来洗去尘世的罪孽。
如果说马泉河洗去的是尘间罪迹,色雄经幡托付的是万千心愿,那么眼前的冈仁波齐,代表的便是最终的接纳与释然。
祁溯转过身,朝着那家人用力地挥了挥手,微笑着喊道:“谢谢你们一路陪伴,我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小孩子们急忙跑过来,紧紧抓住祁溯的手指,仰起头不舍地问道:“大哥哥,你要去哪里?”
祁溯蹲下身来,温柔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轻声说道:“我要去找我的家了。”
说完,他站起身,做了最后的告别,然后转过身,独自一人走下了冈仁波齐。
迎面吹来的风,带来了属于西藏独有的、纯净而苍凉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河水只能冲刷往事,唯有在神山面前,人才需要直面心底最深的执念。
而他,终于快放下了。
祁溯回到山脚下,将简单的行李重新背在肩上,迈开脚步朝着前方继续走去。
据说再往前走就是羌塘了,那里就是羌伦的家了吧?在那里,他能遇到羌伦的父亲吗?能看见羌伦口中那些成群的牛羊吗?
走着走着,他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想要往回看。但他立刻想起了当地人的告诫,在这里,最忌讳的就是回头。
于是他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将那些不舍与眷恋尽数咽下,然后转过身,继续坚定地朝前走去。
冈仁波齐就像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岭。山南,是朝圣者络绎不绝的河谷圣道,充满了人间的祈愿与烟火;而山北,便是羌塘苍茫无垠的荒原。
他想起偶然遇到的当地人曾说过的话:山南,是人向神山祈愿之地;而羌塘荒野,则是彻底脱离人间喧嚣、只剩生灵与风雪的疆土。
也许正是如此,羌伦在人群中才显得与众不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