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平稳地行驶在蜿蜒的公路上,车厢内弥漫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静谧。
祁溯坐在副驾驶位上,听着后座传来妈妈低声哼唱的“乖乖睡宝贝”,那温柔婉转的童谣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他心底的褶皱。
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在这轻柔的歌声中,他也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昏昏欲睡。
这和羌伦曾经哼唱的牧歌不一样。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一个温暖的被窝里,睡在他最喜欢的浅蓝色房间里。
妈妈正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额头,低声呢喃着:“乖乖睡宝贝……”
就在这时,开着车的爸爸突然打破了宁静,他抬起手,指着窗外说道:“看看,那。”
祁溯立马恢复了精神,他深吸了一口气,顺着爸爸手指的方向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座依山层层向上铺展的庞大古堡,远远望去,像是直接从陡峭的山体中生长出来的一般,巍峨而神圣。
“那是什么?”祁溯低声问道。
爸爸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地图,回答道:“应该是扎什伦布寺,我们待会休息的时候可以去看看。”
祁溯点点头,目光依旧没有从那座宏伟的建筑上移开,但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遥远的夜晚。
那是他和羌伦手牵着手,漫步在永庆坊的街道上。走着走着,他们看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寺庙。羌伦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牌匾上的字——“仁威祖庙”。
他兴奋地低下头问祁溯:“这里是祈求什么的?”
祁溯朝着寺庙里面撇了一眼,香火还在静静地燃烧着,夜晚没有人来往,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他轻声回答道:“祈求风调雨顺。”
羌伦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继续说道:“我们那边也有一座很好看的寺庙,里面有一个展佛台,也是祈求风调雨顺的。”
祁溯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道:“听你这样说,这个寺庙很大了。”
羌伦微笑着,用手在半空中用力比划着:“特别特别大!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阿妈带我去的。每一个殿堂都代表一种福气,我们顺着一路叩拜,只是好像……确实没那么灵。”
看着羌伦失落的侧脸,祁溯重新牵住他的手,柔声回答道:“不是不灵,是没到时间。”
羌伦听到这句话有些震惊,但随即,他宠溺地笑着点了点头:“对,时间没到。”
思绪从遥远的记忆中猛然拉回,祁溯发现自己已经跟随着那家人,来到了扎什伦布寺的门前。
高原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红墙金顶顺着尼色日山坡次第铺开。
佛殿错落依偎着荒山,当这幅美景真正拉近,当祁溯真正身临其境时,万般感慨最终只能在心底化作一句无声的感叹:好美。
他深吸了一口高原微凉而稀薄的空气,胸口因为缺氧而有些发闷,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忘记了呼吸的沉重。
踏入寺内,神圣而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石板巷道曲折幽深,红墙窄巷纵横交错。随处可见的转经筒在信徒的手中匀速转动,五彩斑斓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低声诵念着千年的祈愿。
屋檐上布满了蓝、绿、红相间的彩绘木构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相比布达拉宫的宏伟与凌厉,扎什伦布寺的气质显得更加沉稳厚重,自带一种沉静辽阔的后藏气息。
祁溯拖着因为高反而略显沉重的步伐,在人群中缓缓前行。他的脸色因为缺氧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看着身边那些手持转经筒、口中念念有词的朝圣者,看着那些身披红袍、神情专注的僧侣在光影中缓步而行。
红墙金顶之下,无数人向着强巴佛殿的方向俯首。他们祈愿眼前的苦难落幕,期盼来日万事可期。
直到看见扎什伦布寺里的一切,直到站在这片被信仰浸透的土地上,祁溯才终于懂了羌伦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人们来到扎什伦布寺,多半祈求:现世平安无灾,过往苦楚消散,漫长等待终有回响,往后岁月安稳可期。
祁溯跟随着众人,穿过曲折幽深的石板巷道,来到了强巴佛殿前。殿内光线昏暗而神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酥油香与藏香交织的气息。
祁溯仰起头,望着那尊高达二十六米、通体鎏金的强巴佛坐像。
佛像面容娴静慈祥,低垂着眼眸,仿佛正以一种包容万物的悲悯,静静地俯瞰着世间众生。
祁溯虔诚地双手合十,紧紧贴在胸前。他在心底默默地对着神像诉说:
我内心住着的那个人,不管你是否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我都会找到你的。希望我们前路顺遂、心愿终成、苦尽甘来、未来得偿所愿。
他想起羌伦曾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很多人在这里祈愿漫长等待终有结果、阴霾散去。
“羌伦,我也会等到最好的那个结果的对吗?”他在心底无声地发问,“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高原的稀薄空气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他在内心默默地落着泪,眼角噙满了温热的泪水,却倔强地忍住不让它们落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抬起头,顺着人流迈入了措钦大殿。
这里供奉着释迦牟尼佛。看着那尊巨大而庄严的神像,祁溯想起了羌伦曾经认真地对他说过的话:“心诚则灵。”
真的吗?如果是真的话……祁溯在心里绝望而又卑微地祈求着:神明啊,请让他出现在我面前吧。
他怀抱着最后一丝期待,缓缓睁开了双眼。可是,眼前依然只有跳动的酥油灯和沉默的佛像。
“我在想什么,怎么可能呢……”他苦笑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转身缓缓离开了这座大殿。
走出殿外,他看到了那座高耸入云的展佛台。
羌伦说过,展佛节时会依次展出“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寓意着忏悔过往、珍惜当下、期许来日。
忏悔过往?祁溯望着展佛台,眼神微微发怔。
我好像也没什么好忏悔的。我的过去本来就是一场悲剧,出生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陪着他们演了那么多年的戏。好不容易解脱了,却又要面对一个人孤独的深渊。
好在,多年后的一个下雨天,那个太阳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他的生命里。可是,却又在一个平凡的早晨,销声匿迹了。
忏悔吗?祁溯的眼眶再次红了。他在心里轻声回答:我忏悔自己弄丢了他。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去哪里了,还活着吗?但是我来到了他的土地上,我想,我们应该是见面了吧……
他抬起头,一滴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带着万分思念,重重地滴落在佛前的圣地上。他缓缓睁开双眼,望向远处那片澄澈而辽阔的蓝色天空。
什么时候,我的世界好像变成了晴天了?好像是,羌伦来到我身边之后吧……
集市上熙熙攘攘,摊位上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类藏族饰品。祁溯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不经意间被一抹冷冽的光芒吸引。
那是一把手工锻打的藏刀,刀鞘上镶嵌着幽绿的绿松石与艳丽的红珊瑚。它将美丽、危险与锐利完美地集于一体,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深深地吸引着祁溯。
他缓缓走到摊位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把藏刀上。热情的老板见状,立马笑着吆喝道:“买一把送给心爱的人不?”
听到“心爱的人”这几个字,祁溯的眼睛里瞬间闪烁起温柔的光芒。
送给心爱的人?
他轻轻点了点头,将手覆在那微凉的刀柄上。指尖的触感,让回忆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那是一个特别的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
羌伦没有像往常一样提着吃的或是柠檬茶来找他,而是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茉莉花,站在微凉的晚风里,大声地朝着他喊道:“宁嘟啦,我来接你下班啦!”
虽然周围的同事早已心领神会,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但祁溯还是被这亲昵的称呼羞红了脸。
跟羌伦在一起之后他才知道,“宁嘟啦”就相当于“亲爱的”。
他红着脸,小跑着来到羌伦身边,嗔怪地低声说道:“不要叫那么大声。”
羌伦坏笑着,凑近贴在祁溯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你害羞啦。”
祁溯故作生气地将脸别到一边,不再看他。羌伦见状,立马柔声哄着说道:“对不起啦,我以后不这么大声喊你了。给,你最喜欢的茉莉花。”
祁溯转过头,看着他怀里那束带着水珠的茉莉花,吃惊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茉莉花?”
羌伦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眼底满是笑意地回答道:“因为你身上有这个味道,被子也是这个味道,衣服也是。我猜,你应该喜欢。”
祁溯看着眼前这个看上去粗手粗脚的男人,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细心。
他接过那束茉莉花,轻轻笑着,低声说道:“谢谢,我很喜欢。”
祁溯将藏刀妥帖地揣在怀里,继续向前走着。
不知不觉间,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辽阔无垠的草原如绿色的绒毯般在天地间铺展开来。蓝天白云低低地压着地平线,几朵白云像是被随手撕碎的棉絮,慵懒地游荡着。
远处,成群的牛羊如珍珠般散落在草地上,随着微风缓缓移动。
祁溯停下了脚步,有些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难道这里,就是羌伦口中的那片草原吗?
就在这时,一位牧羊人赶着一群绵羊从远处走了过来。羊群吵吵闹闹的,此起彼伏的“咩咩”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祁溯从来没有主动去跟陌生的过路人交流过,但此刻,为了确认羌伦是否在这里,他必须鼓起勇气。
“你好?”他轻声呼唤。
牧羊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他的嘴里随意地叼着一根青草,上下打量了祁溯一番,然后微笑着点点头:“扎西德勒。”
祁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啊,羌伦教过他的,扎西德勒。
他礼貌地回应了这句祝福,然后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忐忑地问道:“请问,你认识羌伦吗?”
牧羊人拧起眉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吆喝着那些四处乱跑的绵羊。
祁溯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他失望地看着这片一望无际的土地,转身打算离开。
然而,牧羊人似乎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悲伤。他抬起头,开口叫住了祁溯:“你继续往前走吧。他叫羌伦的话……应该在羌塘那边。”
听闻此言,祁溯欣喜万分地回过头,不可置信地追问道:“真的吗?”
牧羊人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怕对方抱着太大的希望,补充道:“我只是说可能。你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祁溯用力地点了点头。对啊,不去看看怎么知道?他朝着牧羊人礼貌地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
然后,他戴好帽子,转过身,迈开脚步跑去找那一家人集合了。
牧羊人手里挥舞着鞭子,看着那个年轻人兴高采烈跑远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感慨道:“哎,爱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