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溯站在高坡上,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惊。他原本以为,西藏的模样总是绿草如茵、高山巍峨,却没想到在这片土地上,还藏着如此苍凉的荒原。
数百万年前,这里曾是一片巨型古湖,当湖水彻底干涸,湖底土层在风雪的千万年侵蚀下,造就了这片连片的土林。
整片大地沟壑纵横,无数土柱、断崖、台地连绵铺展,天然形成了如同废弃王城、古堡、佛塔的轮廓。
这里没有树木,只有黄土层叠起伏,透着一种荒凉到极致的震撼。在土林的深处,他注意到了远处的古格王朝遗址。
羌伦从未跟他讲过这里,这让他感到一阵好奇,于是顺着土路朝着那里走去,他想替羌伦也看一看。
这座遗址耸立在土林中央一座独立的土山之巅,红白色的残墙散落在山腰,顶端的王宫居高临下,俯瞰着整片象泉河谷。
七百年前,这个强盛的王国一夜消亡,如今只余下千余洞穴与残破的壁画。看着那些斑驳的色彩,祁溯只感慨盛衰无常、往事湮灭,这大概就是宿命吧。
就像他和羌伦,终究是无法永远在一起的宿命。
他静静地望着象泉河向西奔流。如果说马泉河是洗刷罪孽,那么象泉河,或许就是象征着放下执念、目送往事远去,接纳命运中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吧。
是啊,我应该放下了。至少,我曾经拥有过最快乐的时光。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去他长大的地方看看,这辈子也就没有遗憾了吧。
祁溯不停地这样安慰自己、劝说自己。可是,是不是真的放下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不知不觉间,眼泪早已悄然落下。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泪水已经滴落在干涸的沙地上。他拼命地擦了擦眼睛,试图安慰自己是因为沙子和风迷了眼。但他自己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他想羌伦了。很想很想他,怎么可能会不想念呢?那个改变了他、治愈了他、深爱着他的男人……
祁溯克制了一路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思念比伤病更让人痛苦。
他缓缓蹲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在这片寂寥的土林深处,泣不成声地、无声地大哭了起来。
那个房子停电的夜晚,闷热得祁溯和羌伦只能打着地铺,躺在客厅空旷的地板上。
阳台的门虚掩着一条小缝,外面的风带着一丝沉闷,根本无法吹散两人心头那股烦闷的燥热。
羌伦像只黏人的大狗,又凑过来想要抱祁溯。祁溯嫌弃地推了推他,小声嘟囔着:“别闹,热死了,不准抱。”
羌伦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祁溯每次对上羌伦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就狠不下心,于是干脆转过身,背对着他。
羌伦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只手枕在脑袋下,望着天花板感慨道:“你知道吗,西藏不需要空调。”
尽管天气过于燥热导致心里有些烦躁,祁溯还是柔声回应他:“我知道,你们那边气温比我们这边低。”
羌伦转过头,看着祁溯的后脑勺,语气里透着几分委屈和失望:“我不碰你,你转过头来看看我好吗?”
听到羌伦的承诺,祁溯才勉强转过身来:“怎么了?”
羌伦侧过身,目光真挚而专注地看着祁溯的双眼,轻声说:“没什么,想看看你。”
祁溯闭上眼睛,低声说道:“睡觉。”
羌伦却没有听话,而是继续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失眠?”
祁溯无奈地再次睁开眼,逃避般地回答:“不知道。”
羌伦稍微靠近了一点,目光紧紧锁住他:“总有理由的对吗?”
祁溯不敢直视羌伦那求知若渴的眼神。他知道羌伦是在担心他,可是……如果真告诉他了,他会不会就讨厌我了?
羌伦没有再追问,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祁溯的头发,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过去不重要了,未来有我呢。”
听到这句话,祁溯的内心猛地颤动了一下。他突然转过头,极其严肃地看着羌伦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有病……”
“胡说八道,你没病。”羌伦立马打断了他的话。
祁溯却固执地摇摇头,坚持道:“不,我有病。而且很严重。只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没那么明显。”
羌伦直接握住祁溯的手,手指在祁溯的掌心来回、轻柔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他看着祁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安慰道:“那我就一直待在你身边好了,一切都没事了。”
那个燥热难耐的夜晚,就这样永远镌刻在了祁溯的记忆深处。那是他生命中第一次,有人如此坚定地告诉他,他会一直陪着自己。
……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祁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干涸的沙地上,疲惫地呼吸着高原稀薄的空气。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错落的牧民石屋和散落在草地上的牦牛,眼眶再次泛红。
可是羌伦,你食言了。
帐篷里的炉火烧得正旺,将狭小的空间烘得暖意融融。祁溯被热情的藏族人家招呼着坐下,双手捧起那碗暖呼呼的酥油茶,听着他们用藏语热络地交谈。
他听不懂那些话语,只能礼貌地陪着笑一笑,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主人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孤单,突然用蹩脚的汉语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一个人?”
祁溯放下茶碗,礼貌地回应道:“我从广东来的,我来这里找人。”
主人家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又问道:“找谁?说不定我认识。”
祁溯听闻,黯淡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了一簇火苗。他立马满怀期待地抬起头,脱口而出:“羌伦。”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主人家愣了半晌,眉头微微皱起,有些失落地回答道:“我不认识他……但是,我听说他们家出了事,不知道是谁出了事。”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瞬间在祁溯的脑海中炸开。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晃,温热的酥油茶险些泼洒出来。
尽管在踏上这片土地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那个未知的噩耗真的以这种方式砸向自己时,那种痛彻心扉的难过依然瞬间淹没了他。
主人家见状,赶紧伸手虚扶了一下,轻声安慰道:“我也不清楚,你要自己去问问。”
祁溯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迅速调整着紊乱的呼吸。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他们家在哪?”
主人家抬起手,指着帐篷外北边的方向:“你一直往前走,就看得到了吧。”
祁溯猛地站起身,胡乱地将行李收拾好。他转过身,对着主人家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谢谢,谢谢招待。”
说完,他便掀开厚重的门帘,马不停蹄地冲进了外面凛冽的风中。
帐篷内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桌上那半碗没有喝完的酥油茶,在微风中剧烈地荡漾着,久久无法平息。
当南羌塘的草原真正铺展在眼前时,祁溯被这份苍凉与辽阔深深震撼了。
这和古诗里“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温婉截然不同,这里的长风掠过辽阔草滩,低矮的枯草顺着风向层层偃伏。
牧草稀薄,根本遮不住起伏的大地,成群的牛羊如同散落在画卷上的黑点,正缓慢地游荡向远方的湖畔。
山脉屏障被彻底抛在身后,南羌塘的高寒草原一望无际地铺向天际,草层难寻浓绿,大小湖泊如蓝宝石般静卧在草原洼地。
几处废弃的石屋零星散落在边缘,再向北深入,草原将慢慢消融,化作荒芜的戈壁。原来,真实的草原并不全都是电视剧里那般生机勃勃。
就在这时,祁溯的目光捕捉到了不远处的一座石屋。一种强烈的第六感告诉他,那就是羌伦的家。
他立马迈开步伐往前冲去,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可是走着走着,高原稀薄的空气让他呼吸不畅,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他只是喘了几口气,便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每靠近石屋一步,他心中的期待便增添了几分。
直到站在那间石屋前,他注意到旁边趴着一只大狗。羌伦说过,那是牧狗。
大狗看见陌生人走近,并没有站起来驱赶,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祁溯。
就在这时,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了。祁溯立马抬起头望去,视线撞上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真真切切地就在自己面前。
羌伦也彻底愣住了,满眼不可置信:“祁溯?你怎么来了?”
多日来的委屈、绝望与误会,在这一刻如火山般爆发。
祁溯举起双手冲到羌伦面前,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疯狂地锤着羌伦的胸口,声音嘶哑地骂道:“你这个混蛋!你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哪里了!”
羌伦没有反抗,任由祁溯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只是无辜又心疼地解释道:“我给你留纸条了……”
祁溯一听到这个就来气,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用力甩到羌伦脸上,哭着喊道:“你写的鬼画符谁看得懂啊!”
看着祁溯又气又哭、连鼻尖都红透了的样子,羌伦无比心疼,连忙轻声道歉:“对不起……”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祁溯,却被祁溯猛地甩开:“别碰我!你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
羌伦委屈地再次牵住祁溯的手,紧紧握着不放:“我手机弄丢了,对不起……”
祁溯还想要挣脱,却被羌伦一把用力揽进怀里。羌伦将下巴抵在祁溯的头顶,一遍又一遍地在祁溯的耳边低声呢喃:“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
听到这句道歉,祁溯心中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委屈。他死死抓着羌伦的衣服,泣不成声地说:“我以为你死了……”
羌伦轻轻拍打着祁溯的后背,柔声安慰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在这呢。”
祁溯依旧止不住地落泪,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才肯让这段煎熬的时光翻篇。
这时,那只牧犬突然来到两人脚边,轻轻蹭了蹭。祁溯松开羌伦,看着那头大犬,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羌伦牵起祁溯的手,指引着他摸了摸牧犬的脑袋,轻声介绍道:“曲巴,这是祁溯。祁溯,这是曲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曲巴摇晃着尾巴,享受着祁溯的抚摸。看到原本以为凶神恶煞的大狗,现在却面向自己吐着舌头卖萌,祁溯终于破涕为笑,温柔地说道:“你好,曲巴。”
羌伦见祁溯不再哭泣,而是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神宠溺地看着眼前的人。
祁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问道:“你阿爸呢?”
羌伦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会,才轻声回答道:“他去世了。”
祁溯原本上扬的嘴角逐渐下沉。他这才明白,羌伦的不告而别,其实是回来给阿爸办葬礼的。
羌伦不希望祁溯因为这件事而自责,于是笑着摆摆手,柔声说道:“没事了,过去了。阿爸不希望我们难过,他肯定希望我们能幸福。”
说完,羌伦牵起祁溯的手,目光温柔:“累坏了吧?我们进屋吧。”
于是,祁溯在羌伦的带领下,走进了那座温暖的石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