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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安心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祁溯跟着羌伦走进了屋内。

屋里的空间十分狭小,一室多用,起居、煮茶、睡觉全都在这一方天地里。屋子正中心砌筑着一个泥土炉灶,里面常年烧着牛粪,既用来取暖,也用来熬制酥油茶。

烟气顺着简易的烟道排出,带着淡淡的草木灰味。靠墙的地方铺着厚厚的卡垫和兽皮,那是他们的床铺。

角落里整齐地收纳着皮囊、酥油桶、毛绳和各种畜牧工具。条件简陋的小屋并没有单独设立佛堂,只在向阳的墙面上安置了一个简易的佛龛,摆放着经文。

而最让祁溯注意到的,是佛龛前那盏一直亮着的酥油灯。

羌伦注意到祁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盏灯上,于是轻声解释道:“人去世之后,家中要点长明酥油灯四十九天,祈愿灵魂不迷失。很多牧民相信,逝者会在七七之内徘徊故土,之后才正式走入轮回。”

祁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羌伦牵着祁溯的手,来到木桌边让他坐下,然后贴心地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来,这是酥油茶,尝尝。”

祁溯接过茶碗,笑着说:“我喝了一路了。”

羌伦笑了笑,但眼底随即泛起一阵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祁溯的脸颊。原本被自己养得油滑细腻的脸颊,因为高原干燥的气候,都快裂开起皮了。他再次轻声说道:“对不起。”

祁溯摇摇头,抬起头傲娇地说道:“嗯,原谅你了。”

听到这话,羌伦才开心地笑了起来。但担忧再次袭来,他手臂撑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什么时候要回去?”

祁溯喝着茶的动作停下了,他生气地反问道:“我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吗?”

羌伦连忙摇摇头解释道:“不是的,主要是你的身体也不好,在这里待太久,我怕你扛不住。”

祁溯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下,语气坚定地说:“我都来到这里了,我不回去了。”

羌伦牵起祁溯的手,还想要再劝说几句。祁溯却反握住他的手,再次加深了自己的语气:“我没有家了,羌伦。”

羌伦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是啊,祁溯说过他家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而自己,现在也是了。

看着祁溯真挚而恳求的眼神,羌伦彻底败下阵来,只能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好。”

羌伦看了眼时间,轻声问道:“饿了吗?”

祁溯摸了摸肚子,点点头,好奇地看着羌伦,想知道他准备做什么给自己吃。

羌伦撸起袖子,笑着说:“我给你做点糌粑吧。”

祁溯一听,着急得立马站起身来摆手:“不,我不爱吃这个。”

羌伦见祁溯如此抗拒,只好无奈地笑着说道:“行,那就先弄点风干的牦牛肉吧。明天再去集市上买些你爱吃的。”

祁溯听到之后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了下来。然后,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买的那把藏刀,迅速打开书包掏了出来。

他看着手里的藏刀,又抬头看了看羌伦,感觉有点说不出口。他害羞地低下头,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最后还是把藏刀放了回去。

算了,以后送的时间多的是。

他噘着嘴,继续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突然,曲巴从外面钻了进来,直接扑进了祁溯的怀里。

毛茸茸的脑袋突然凑到自己面前,祁溯根本控制不住喜爱之情,伸手就摸了起来,一边摸一边小声地说道:“曲巴你好帅啊。”

羌伦注意到曲巴突然跑进来,有一点凶地喊道:“诶,曲巴,怎么跑进来了?”

祁溯抱着曲巴的脑袋,责怪地说道:“你干什么那么凶,曲巴只是想来看看我。”

羌伦宠溺又无奈地摇摇头,解释道:“曲巴得在外面守着我们的牛和羊,不然狼会吃掉它们。”

听到这个原因,祁溯立马捧起曲巴的脑袋,认真地说道:“原来如此啊。曲巴,那你得快去守卫我们的牛羊!”

曲巴听到祁溯的话,立马摇着尾巴,乖乖地跑了出去。

羌伦端着风干的牦牛肉干走过来,笑着说道:“没想到你们第一次见面,就跟老朋友一样。”

祁溯拿起一根牛肉干,轻声笑着说:“可能是缘分吧。”

羌伦坐在祁溯对面,安静地看着祁溯吃饭。祁溯总是吃得很慢,慢条斯理地,慢慢地咀嚼着。羌伦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祁溯注意到羌伦在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羌伦?”

羌伦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祁溯一边嚼着牛肉干,一边问道:“我还想问你怎么了?一直看着我发呆。”

羌伦轻声笑着,目光温柔:“太久没见到你了,多看看。”

祁溯脸颊微红,轻声回答道:“嗯,那你还敢不告而别吗?”

羌伦无奈地笑着,凑到祁溯身边,可怜巴巴地回答道:“对不起,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祁溯虽然没有回答,但是也没有躲开羌伦的靠近。

羌伦伸手整理了一下祁溯的衣服,柔声说道:“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牛羊吧。”

祁溯点点头,满眼期待地看着羌伦,开心地回答道:“好啊。”

夜幕彻底笼罩了南羌塘,外面是一片深邃的漆黑,唯有牛羊的叫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此起彼伏,透着高原独有的安宁。

祁溯乖巧地站在一旁,看着羌伦熟练地收拾着他们的床铺。

原来这边的床是如此奇妙的一室多用。白天,它们是围坐在矮藏桌旁喝茶、揉糌粑的坐垫;入夜后,只需铺开厚厚的羊皮和氆氇,便成了温暖的床铺。

铺好之后,羌伦一屁股坐在床上,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招呼祁溯过来坐下。

祁溯在床上坐好,发现这跟出租屋里柔软的床垫完全不一样,有些硬邦邦的,坐得屁股微微发酸。

羌伦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是不是不舒服?”

祁溯摇摇头,轻声说:“没事,还好。”

说完,他挪动着身体,慢慢躺了下来。他们的枕头是用折叠的皮袍和布囊做成的,枕上去感觉怪怪的,但由于长途跋涉的极度疲惫,祁溯刚躺下,就不受控制地开始打哈欠。

羌伦顺势躺好,单手支撑着脑袋,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昏昏欲睡的祁溯,轻声问道:“困吗?”

祁溯睡眼朦胧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像小猫一样发出一声软糯的“嗯”。

羌伦轻轻拍打着祁溯的肚皮,就像第一次哄他睡觉那样,低声哼唱起了那首悠扬的牧歌。

在熟悉的旋律中,祁溯的眼皮终于支撑不住了,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看着这个为了找自己,不远千里、翻山越岭来到这片荒原的人,羌伦的眼眶再次湿润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三次哭。

第一次,是阿妈决绝离去时的心碎;第二次,是阿爸去世时的悲痛;而第三次,就是今天。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祁溯的额头,然后转头望向窗外。

南羌塘的夜色深沉而辽阔,漫天繁星如同碎钻般镶嵌在深邃的夜幕上,静静地俯瞰着这片苍茫的大地。

远处的群山化作一道道黑色的剪影,在星光的勾勒下显得静谧而神圣。

夜风穿过低矮的枯草,带来一丝凛冽的寒意,但在这间小小的石屋里,炉火的余温与身边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无垠荒原上最温暖的归宿。

第二天清晨,南羌塘的阳光褪去了昨夜的清冷,洒下大片温暖的金色。羌伦牵着祁溯的手,两人慢悠悠地来到牛羊群前。

他们在柔软的草地上并肩坐下,祁溯好奇地看着那群牛羊在辽阔的草滩上缓慢地低头吃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的治愈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祁溯忍不住感慨道:“我还以为所有的草原,都是那种青青草原呢。”

羌伦被祁溯这天真的话语逗乐了,他侧过头,眼底满是笑意:“没想到你三十多了,还这么保有童心?”

祁溯一听,立马不乐意了。他冷下脸,转过头盯着羌伦问道:“怎么,你嫌我老了?”

羌伦见状,立马慌乱地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祁溯也没想真的计较太多,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羌伦,以表示自己的“愤怒”。

羌伦无奈地站起身,指着不远处正在低头吃草的几头牦牛,突然大声喊道:“如嘎!冬果!如孜!央拉!顿珠……”

祁溯只觉得莫名其妙,疑惑地转过头:这是它们的名字吗?

羌伦见祁溯终于理会自己了,笑着重新坐下,用力点了点头:“对,这是他们的名字。”

祁溯又转头看向远处的羊群,好奇地问:“那羊有名字吗?”

羌伦摇摇头:“没有,羊没有。”

祁溯又指着更远处的两匹马:“那马呢?”

羌伦点点头:“有,白色的叫嘎布,黑色的叫纳布。”

祁溯微微皱着眉,觉得这些名字起得有点随便,但他没有问出口,而是换了个问题:“那你一共有几头羊?”

羌伦脱口而出:“一百一十五头,牦牛有四十五头。”

祁溯点点头,继续问道:“养这么多,大概是多少钱?”

羌伦耸了耸肩膀,坦然地说:“不知道,阿爸以前说过,但我忘了。我只记得一头牦牛值一万块。”

祁溯瞬间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一头牦牛一万块?”

羌伦点点头,看着祁溯震惊的表情,有些不解。祁溯则是在内心疯狂自嘲地想到:我还以为他是个穷光蛋呢,原来最穷的那个是我自己。

羌伦察觉到了祁溯的异样,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关切地问:“怎么了?”

祁溯摇摇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顺势靠在羌伦宽阔温暖的胸口。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牛羊成群地在草地上悠闲地吃着草。曲巴则安静地待在一旁,也陪他们一起看着这一切。

祁溯的目光再次投向不远处那两匹正在低头啃食青草的马。它们有着修长而优美的颈部线条,浓密的鬃毛随着高原的微风轻轻扬起。

那匹名叫嘎布的白马,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安静而温顺。

而旁边的纳布则是一身乌黑发亮的皮毛,宛如暗夜里的绸缎,偶尔打个响鼻,透着一股属于高原生灵的野性与桀骜。

它们偶尔会抬起头,用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静静望向祁溯,仿佛这片草原上最沉默的守望者。

高原的风轻柔地拂过,带来青草与泥土混合的芬芳。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近处的草浪随风起伏。

在这片远离尘嚣的苍茫天地间,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一切都静谧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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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藏寄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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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藏寄南

作者: 茉莉妮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