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羌塘的草甸上。

羌伦为祁溯准备了一套崭新的藏族男装。

因为祁溯比羌伦矮小，那厚重的藏袍穿在祁溯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宽大的袖口和交叠的衣襟将他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透着一种慵懒的柔软。

而羌伦则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色藏袍，腰间束着结实的皮带，显得身姿挺拔、英气十足。

羌伦熟练地将水壶、纸巾，还有祁溯自己带来的一些胃药，一股脑儿地塞进自己宽大的藏袍里。祁溯在一旁看得有些震惊，忍不住问道：“这里能装这么多东西吗？”

羌伦看着祁溯那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胸脯，调皮地问：“像不像哆啦A梦？”

祁溯被他的憨态逗笑了，抬眼看着笑容灿烂的羌伦，轻轻摇了摇头：“幼稚。”

说完，便自顾自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羌伦立马大步跟了上去，一把拉住祁溯的手，故意凑近问道：“我要是不幼稚，你还会喜欢我吗？”

祁溯停下脚步，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着羌伦的眼睛说：“我又不是喜欢你幼稚。”

羌伦顺势一把将祁溯搂进怀里，低头问：“那你喜欢我什么？”

祁溯被问得有些尴尬害羞，脸颊微热，立马伸手将羌伦推开：“哎，去晚了集市就没东西了。”

说完，一溜烟地跑向了不远处的马匹。羌伦跟在后面，乐呵呵地说：“不会没东西的。”

祁溯站在那两匹陌生的马儿面前，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敢轻易去触碰这些充满野性的动物。

羌伦走到他身边，右手稳稳地牵起嘎布的缰绳，左手则紧紧握住祁溯的手，柔声安慰道：“没事的，它很乖的。”

在羌伦的鼓励下，祁溯才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嘎布的脑袋。

白马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而是温顺地享受着新主人的抚摸。祁溯见状，才小心翼翼地笑了起来。

羌伦见祁溯放下了心，继续鼓舞道：“来吧，我扶你上马。”

祁溯却摇了摇头，有些抗拒地说：“我不敢一个人骑马。”

羌伦的左手轻轻搓了搓祁溯的手背，安抚道：“没关系，我和你一起。”

祁溯这才缓缓挪到嘎布的身边。羌伦双手捧着祁溯的腰，稳稳地一把将他托上了马背。

第一次骑马的祁溯只觉得十分神奇，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叹：“好神奇。”

紧接着，羌伦也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祁溯的身后。他伸出双臂，环绕在祁溯的身前，牢牢地握住嘎布的缰绳。

羌伦将下巴轻轻抵在祁溯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小声说道：“没事的，我在呢。”

祁溯没有回答，只是红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于是，两人一马，开始朝南出发。他们沿着牧民世代踩出的草原牧道，顺着河谷向南翻越冈底斯山的低矮支脉。

起初，他们尚行走在羌塘辽阔的草甸上，低矮的枯草顺着风势起伏，偶尔有鼠兔从洞口探出小脑袋。

马背上的颠簸让祁溯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去，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了羌伦宽阔温暖的胸脯上。

羌伦的体温隔着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伴随着马儿的步伐，那种踏实而美好的暧昧感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牧道循着河谷钻入冈底斯群山之间，一路沿着融水河向前。两侧裸岩绵延，偶有刻着经文的玛尼石静立路边。行至山口登上高地时，骤然看见远处冈仁波齐雪白的峰顶横亘在天地之间。

下坡走入色雄滩，漫天的经幡在长风里猎猎飘动。再往南走，人声与帐篷渐次增多，塔尔钦集市已然不远。

塔尔钦集市的一部分是低矮的土坯平房小店，更多的是牧民临时支起的帆布帐篷和铺在地面的厚毡布摊位。路面多沙土，人马走过，扬起一阵薄薄的尘土。

远处的草原上零散驻扎着帐篷旅店，转山信徒与各地牧民往来穿梭。视野的尽头，终年积雪的冈仁波齐静静横亘天际，喧嚣的市集与圣洁的雪山遥遥相对，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卷。

身着厚重藏袍、腰间佩着藏刀的羌塘牧民大多骑着马或赶着牦牛驮货，买卖间隙便聚在甜茶馆里闲谈；远道而来的朝圣者忙着置办转山的干粮与祈福用品；偶尔还能看到来自日喀则、普兰的商人，以及售卖香料、手工银饰的尼泊尔商贩。

祁溯和羌伦的到来，在这充满浓郁藏地风情的集市里显得有些突兀。但这丝毫不妨碍羌伦紧紧握着祁溯的手。

周围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祁溯低声反抗着想要甩开，但羌伦反而握得更紧了。祁溯压低了声音，有些凶地小声说道：“你干什么，他们都看着呢。”

羌伦却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回答道：“他们那是羡慕。”

祁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还想要挣脱，羌伦却阻止道：“你怕什么，我们这里又不管你男的女的，只要喜欢就在一起咯。”

祁溯听了之后，不可思议地长大了嘴巴，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他嘴硬地辩解道：“谁喜欢你了。”

羌伦知道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也没再说什么。两人路过一家首饰店时，羌伦像是想到了什么，牵着祁溯的手说道：“我们去看看吧。”

没等祁溯拒绝，羌伦已经牵着他站到了摊位前。在祁溯看来，那些首饰不过是木头雕刻成的圆珠罢了，但他也知道，这些东西在藏族人心中肯定有着不一样的含义。

只见羌伦认真地挑选着，最后欣喜地拿起一串付了钱，转头就给祁溯戴在了手腕上。

祁溯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这是什么，羌伦就轻声解释道：“这是藏柏珠子，闻着心安。若是夜里难以入眠，就摸摸珠子，心绪便能慢慢静下来。”

祁溯安安静静地看着左手上的手串，心底感到一阵柔软的涟漪：他还记得我容易失眠。

祁溯没有拒绝这份礼物，默默地将手收回去。他在心里想着：既然他今天送我礼物了，那我晚上回去就把藏刀送给他吧。

想着，羌伦再次拉起他的手，朝着其他店铺走去。看着羌伦那令人安心的背影，祁溯偷偷地笑了起来。

在他身边，就会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这就是喜欢吗？

祁溯惊奇地发现，这里的人买东西大多还是靠着以物易物，很少使用现金或是线上支付。他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环顾四周，根本没顾上看路，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神奇了。

他忍不住扯了扯羌伦的衣袖，小声问道：“这里买东西都是交换的，不怕不对等吗？”

羌伦停下脚步，笑着示意祁溯看前面。果然，不远处两头牛的主人正拉扯着牲畜商谈价格。一人死死拽着牛角，一人紧紧扯着缰绳，两人争论了半晌，互不相让。

谈崩之后，其中一个牧人佯装转身要走，可刚走出几十步，又忍不住回头张望，僵持许久，最后以一袋奶渣外加几块银元成交。

祁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又疑惑地问道：“那为什么不直接购买呢？”

羌伦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这是这里的习惯，这么多年了一直是这样。你看，现在也有用现金和微信支付的了，只不过来到这里的外地人还是比较少。”

祁溯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继续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毕竟从石屋来这里一趟还是比较久，以后应该会很少过来了吧。

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天光依然明亮。祁溯和羌伦满载而归，骑着马在归途上缓缓前行。

迎面走来几位牧羊人，正挥舞着长鞭，赶着成群的牛羊准备归圈。

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祁溯看到了一座和羌伦家一模一样的石屋，不过，那户人家的屋子外面，还垒着一堵比羌伦家更高、更长的“墙”。

祁溯好奇地指着那堵墙，转头问道：“为什么你家的墙没那么大，他的那么大？”

羌伦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因为他们家的牦牛屎比我们家的多啊。”

祁溯皱起眉头，满脸不解地问：“墙跟牦牛屎有什么关系？”

羌伦强忍着笑意解释道：“那个不叫墙，叫牛粪垛。如果看上去宽大整齐，就代表家里牦牛多、主人勤快、家境殷实。”

祁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立马又疑惑地问道：“那……不会臭吗？”

羌伦这次被彻底逗笑了，他看着祁溯那副认真的模样，打趣道：“牦牛主食牧草，干牛粪只有淡淡的干草气息。你不信的话，回去可以闻闻。”

祁溯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立刻拒绝道：“我不要。”

两人继续朝着家的方向前行。一路上，偶尔出现的乱石砌成的低矮石屋旁，平整的草地上都码着层层叠叠的牛粪饼。

一块块圆形的粪饼排列紧实，垒成半人高的垛墙，那是牧民们提前备好的过冬燃料。

在这片林木稀少的荒原上，这一堆堆被称为“久瓦”的牛粪垛，便是羌塘草原上最珍贵的暖意。

夜幕低垂，石屋内炉火摇曳，昏黄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羌伦还在门口收拾着今天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物件，祁溯则独自坐在床铺边，从背包里摸出了那把藏刀。他盯着刀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和红珊瑚，手心微微出汗。

要怎么说？怎么开口？祁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红得有多烫，脑子里反复排练着：这是给你的，拿着？还是，这是我送你的？嗯，好像都不太妥当。

他从来没有主动送过别人礼物，更何况，这是送给心爱的人。

突然，厚重的门帘被掀开，羌伦走了进来。祁溯吓了一跳，连忙将藏刀藏在身后，猛地转过身面对羌伦。

他那张脸在烛光的映照下红得滴血，眼神四处乱飘，脸上就差写着“我有事”三个字。

羌伦看着祁溯这副心虚又可爱的样子，没忍住凑上前逗他：“怎么了？背着我偷偷干坏事？”

祁溯立马拔高声音辩驳：“我才没有！”

说完，他将脸别到一边，气鼓鼓地抿着嘴。他在心里咬了咬牙，心想死马当活马医吧。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藏在身后的藏刀递了出去。刚刚在脑海里反复训练的那些话，此刻全忘了个干净，嘴里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嗯，送你的。”

羌伦的目光落在祁溯递来的藏刀上。刀鞘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幽冷而迷人的光芒。他震惊地抬起头，反问道：“什么？送我的？”

祁溯将头低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依旧不敢直视那道炙热的目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羌伦没有先接过藏刀，而是一把将祁溯抱起。祁溯惊呼一声，双手慌忙地扶住羌伦的肩膀。

羌伦让他低下头，只能看着自己的眼睛，欣喜若狂地说道：“你知道送藏刀代表着什么吗？”

祁溯垂下眼眸，脸颊绯红，低声回答道：“我知道。”

没等祁溯继续说下去，一枚真挚而柔软的吻已经落在了两人的唇间。

这个吻带着酥油茶的微甜和高原夜风的清冽，缠绵而深情。良久，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羌伦抵着祁溯的额头，继续低声问道：“你喜欢我吗？”

祁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这一夜的温柔，全都藏于唇齿之间。

石屋外，南羌塘的夜风带着微微的凉意。

嘎布安静地站在门口，一匹马低头吃着地上的枯草。它偶尔抬起头，望向那扇透出温暖烛光的门帘，然后继续低下头，享受着属于它的宁静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