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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1 章 背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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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孟九娘从月牙坡上背下来一个死人。


那人垂着脑袋,两条腿在她臂弯里晃。她走几步便骂一句:“赵老歪,你活着蹭吃蹭喝,死了还要累我。”


坡下打水的王婆子探头看了半天,水桶顺着井绳滑下去,咚的一声。


“九娘,赵家老二死了?”


“还剩半口气。”


“半口气你背他作甚?这人偷过我家两只鸡,我巴不得他——”


孟九娘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你家的鸡钱,赶明儿我替他赔。今儿先让路。”


王婆子反倒愣了:“你图什么?”


“他爹在时,给我家白干了三年活。我爹死,也是他爹抬的棺。”孟九娘喘匀一口气,又补了句,“屋里还有七八张孩子的嘴。他真死了,你养?”


王婆子不吭声了,捞她的水桶去了。


村口牌坊下坐着个游方老僧。孟九娘经过时,老僧停了经,说:“背回去吧,背得回去。”


“师父认得他?”


老僧闭上眼,接着念经。


孟九娘骂了句晦气,脚下却快了。牌坊上“明公正气”四个字掉了金漆,她没顾上看,也没看见官道尽头的雾里,有个青袍道士正往青山村来。


辰时,赵承洲睁开眼。


茅草顶漏下几道光,床边挤着七八个孩子,睡得横七竖八。小的抱着大的腿,大的说梦话,还在喊饿。


他抬起手,五指能屈能伸。


再内视,经脉通畅,窍穴未闭,前世五百年的武学也都在。八极、太极、黑龙十八手、搏龙十三击,随手便可拆解。但这具身体只能承住“天客”一级的力气,再多,经脉便要断。


这还罢了。


天上有东西压着此界,也压着他。那力量随他的内视轻轻一动,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赵承洲立即散功,重新躺好。


活着就好,刀钝可以磨。


另一份记忆涌了上来。


这具身体也叫赵清宴,江湖上没人记得这个名,都叫他赵老歪。十九岁,无父无母,偷鸡摸狗,蹭酒骗饭,领着村里没人管的半大孩子混日子。


昨夜,林家二小姐林阡阡把他绑在老槐树上,问一句,抽一鞭。


“谁让你害柔柔的?”


原身熬到第七鞭,招了林媛媛。林媛媛许他事成之后一起过日子,他信了,便把蒙汗药放进了林柔柔的食盒。


后来林阡阡带孩子走了,林柔柔醒来,又拿木棒补了几下。


后半夜,原身断气。天快亮时,赵承洲来了。


他前世习武五百年,与广成子、老子、庄子、张三丰齐名,世人称圣。最后却死在一次境外任务里,十绝隔灵大阵锁住退路,炸药吞没山谷,也吞掉了他回去见妻子的路。


秦书瑶。


这名字只过了一遍,他便暂且放下。眼下有笔债,比前世所有未了之事都更近。


林家后墙根,林媛媛绞着衣角,对他说:“等事成了,我跟你走。”


柴垛后,她哭得站不稳。


三日前,她从镇上郎中家出来,把一张药方塞进灶膛,没烧透。原身抢出来看过,上头有“滑脉”二字。


她有了身孕。


赵承洲盯着茅草顶,许久没动。


前世他与书瑶相敬一生,唯独没有孩子。白光起时,他最后一个念头竟是,赵家到他这里断了。


如今借他尸还魂的泼皮有了后。


床上那几个孩子里,有人翻了个身,迷糊着喊:“歪叔,你别死,小豆子今天还没讨着饭。”


赵承洲抬手,盖住眼睛。


再开口时,他的嗓子仍哑着:“不死了。”


孩子又睡过去。


他把手放下,一字一句道:“这具身子欠林媛媛母子的,我来还。”


门帘一掀,孟九娘端着碗进来,往床头一顿。


“醒了就吃。一大碗猪肉米饭,花了我二十六文,你欠我的又添一笔。”


赵承洲坐起来,接了碗:“记账上。”


“你还得起?”


“还得起。”


孟九娘本要骂,见他吃得安稳,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先活过这个月再吹。”


她在床沿坐下,揉着酸痛的肩。她给林家浆洗衣裳,村里的大事小情,大半从晾衣绳底下听来。


“林家这几日乱得很。柔柔差点着了你的道,她娘刘翠莲放话,婚期照旧,谁再嚼舌根,她便撕谁的嘴。媛媛病了,三日没出门,我送衣裳过去,她连院门都没让我进。”


赵承洲扒饭的手停了一瞬:“请郎中了吗?”


孟九娘回头看他:“你问她做什么?”


“随口问。”


“最好只是随口。”孟九娘盯着他,“阡阡昨夜带人搜过你的屋,连灶灰都扒了。她从前不声不响,如今可不好惹。前日王麻子去收平安钱,她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把林家三年交的钱一笔笔算给他听,算完问他,林家究竟买的是平安,还是他王麻子的平安。”


“王麻子就退了?”


“没退。阡阡把算盘递给林家族老,请他接着算。族老没接,王麻子便走了。”


赵承洲低头吃饭。


做事有分寸,也知道借力。这个林阡阡,确实不像原身记忆里那个受气包。


孟九娘从怀里摸出半块碎玉,用衣角擦了擦。玉上刻着半个人字,断面已经磨平。


“我爹进山前说,回来便给我打副银镯子。后来镯子没有,人抬回来时,手里就攥着这个。”她见赵承洲看了一眼,立刻把玉收回去,“村里说是野兽咬的。野兽能砍出十七处刀伤,你信不信?”


“你想让我信,还是想让我查?”


孟九娘脸色变了,抬手便拧他耳朵:“你这条命还是我背回来的,少替我惹事!”


赵承洲没躲,只道:“那就先收好,别见人就拿出来。”


孟九娘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把碎玉塞进最里层的衣袋,起身收走空碗:“猪肉钱二十六文,米钱另算。你敢死,我做鬼也追你的债。”


午后,赵承洲披了破褂子出门。


屋里断粮,林媛媛那边又不知深浅,他得先弄清村里的路,再给自己找个能站住脚的营生。


大槐树下聚着几个闲人。见他过来,众人止住话,有个汉子还把装炒豆的布袋往身后藏了藏。


赵承洲只当没看见,蹲去墙根晒太阳。


“荆州府出大事了。”卖豆腐的孙四压低嗓音,“河里捞上条金鲤鱼,鱼腹里藏着帛书,说‘金鲤一目,荆州易主’。我表兄回来时说,府城外已经聚了几千流民。”


“真的假的?”


“官军都动了,还能有假?”


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变不变天另说,韩魁先把过路费涨到五十文了。再涨,老子不等流民来,先饿死在他老虎岭下。”


“小声些,韩疤爷的人昨日才进村。”


众人顿时散了两个。


赵承洲眯着眼,把听来的地名一一记下。祯平十六年,皇帝病重,南涝北蝗,赈粮又出了烂仓案。荆州若反,青山村扼着南北山道,迟早要过人。


识海深处忽然一痒。


一只神识灵雀展开翅膀,啄了啄他封住的识海。它后面还有六点微光,都沉在暗处。


七只灵雀竟随他来了。


赵承洲立即加了一道封印。这东西能探路传讯,也能替他招来此刻绝惹不起的麻烦。


他起身时,孟九娘正满村找他。


“瞎眼婆婆家杀猪,缺个按猪的,管饭。去不去?”


“去。”


孟九娘准备了一肚子劝他的话,全堵在嗓子眼:“你没病吧?”


“管饭还挑什么。”赵承洲趿着草鞋往前走,“先说好,我吃两大碗。”


孟九娘追上来,狐疑地看他好几眼,终究没再问。


瞎眼婆婆家的猪足有两百斤,四个壮汉刚把它拖出圈,麻绳便断了一股。猪头一摆,撞翻左边汉子,又朝院门冲去。


院里人一齐喊堵门。瞎眼婆婆看不见,急得拿拐杖四处探:“别踩着我的鸡!”


赵承洲正站在门边。他侧身让过猪头,脚尖勾住地上麻绳,顺势往右一带。猪的前腿被绳套别住,轰然跪倒。他跟着压住猪背,膝盖抵在颈后,任凭它如何蹬踹,也没再挪动半寸。


冲在最前的汉子举着木棍,忘了往下打。


“愣着做什么?”赵承洲道,“捆腿。”


众人七手八脚把猪捆住。孟九娘挤进来,先看他,再看那截断绳:“你以前按过猪?”


“看它偷过我家的苞谷,梦里按过几回。”


“满嘴没一句真的。”她嘴上骂着,却把他被猪蹭脏的袖口拍了两下。


屠户下刀前,赵承洲便出去了。他在井边洗净手,接过瞎眼婆婆递来的二十文工钱,又把那块两指宽的刀头肉推回去。


“饭我吃了,工钱也拿了。肉留着给您熬油。”


婆婆循声转过脸:“赵家老二?”


“嗯。”


“今儿倒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赵承洲把二十文钱攥进掌心:“他们说得也没错,以前是以前。”


从瞎眼婆婆家出来,他先买了糙米和盐,剩下的钱分作两份。一份还给孟九娘,另一份留着应急。孟九娘收了钱,嘴里嫌少,转手却添了五文,给他换来一包治外伤的草药。


“别多想,我怕你烂在屋里,臭着我的路。”


赵承洲把药包收好:“嗯,不多想。”


两人分路后,村口来了个青袍道士,竹杖,旧褡裢,布幡上写着一个“何”字。


他向讨水的樵夫借了粗碗,喝完水,又借笔在牌坊下写了四句:


黄瓜头,月牙腰,

水眼养鱼,火眼藏刀。

鱼睁一目时,

青山不是山,是道。


樵夫认得一半,拽着道士问什么意思。道士把竹杖往肩上一搭,已经走远了。


傍晚,赵承洲听说村口围了人,便又出了门。


有人说黄瓜头是月牙坡,有人说水眼是村东老井,更多人骂道士故弄玄虚。骂归骂,散去时,人人都多看了两眼村后的山口。


赵承洲把四句话读完,又看向牌坊石柱。


字迹未干,最后一笔斜指官道。


他想起晌午听来的金鲤鱼,也想起压在识海上的那只眼。


这道士来看的,从来不是风水。


后来赵承洲才知道,这四句不是谶语,是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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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主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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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主辞

作者: 月下蝶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