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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2 章 鸦不过江


赵承洲伏上王家草屋顶时,下面正拿十六条人命下酒。


“黑松寨完了!张砌连同十五个弟兄,一夜之间,全叫人抹了脖子!”


说话的人脖子涨紫,举杯四顾,等满院都静下来,才一口喝干。


赵承洲贴着椽子,没动。


今夜十五,是青山村缴平安钱的日子。十里八乡做买卖的,但凡要从王家弟兄守的路上走,都得来这座院里送钱送物。钱不够可以赊,没有门路也能求王家借人、借驴、借拳脚。等生意做起来,每月再抽两三成毛利。


方才有个卖油的赊了三个月,千恩万谢地走了。他前脚出门,王麻子便问左右:“南桥那个卖布的呢?”


有人答:“两个月没来了。”


王麻子夹了一筷子菜:“上回刘三不来,后来在官道上遇见流民,车丢了,腿也断了。你抽空去看看卖布的,别叫他遇上。”


那人笑着应下。


赵承洲听懂了。王麻子收的哪里是平安钱,分明是让别人不得安生的钱。


他今夜来,只为查一件事。林阡阡前日当众顶了王麻子,王麻子竟没敢发作。一个村霸忽然讲理,多半是有人教他讲过。


院里还坐着个陌生面孔。绸衫,折扇,三十来岁,王麻子叫他张先生,说是从镇上请来理账的。每逢有人进西厢交钱,张先生便拨几下算盘,从不多话。


座上的汉子却都敬他。敬酒先敬他,王麻子拍桌子,也要先看一眼他的脸色。


草屋顶吃不住久力。赵承洲用脚尖点着椽子,膝肩伏低,把重量分在四处。这具身体仍有鞭伤,内劲又被此界压着,每换一次借力点,都得先算好退路。


堂下,王麻子已经拍桌骂了起来:“灭便灭了,怕什么!他敢来,老子接着!”


张先生笑道:“王当家自然不怕。”


他放下酒杯,慢慢摇起扇子:“我家从前养过一只黄猫,专吃鸟。后来吃刁了嘴,连宴客桌上的鹌鹑也敢叼。我杀它待客,朋友都说肉嫩。”


席上有人赔笑,有人没听懂。


张先生将折扇一合:“畜生尝过血,便容易忘了谁给它饭吃。黑松寨那个杀手也一样。他若只杀张砌,是他的造化;若杀到咱们头上,便该下锅了。”


“先生说得是!”


众人轰然叫好,酒气又热了起来。


王麻子却没端杯。他等众人笑过,才道:“我担心的不是那杀手。”


院里静了些。


“黑松渡离此不远,往日死一条狗,半天能传三个县。这回死了十六个,过去这些日子,怎么一点风声也没有?”他看向张先生,“县衙没人来,府衙也没人问。先生,这正常么?”


有人插话:“许是官府锁了消息,放长线钓鱼。”


“十六具尸首摆着,他们不拿人,钓什么鱼?”


王麻子说完,席上没人再接。


赵承洲在屋顶看着张先生。这人从进院起,算盘打过,酒喝过,只有此刻停了一下扇子。


“官府不查,无非两种缘故。”张先生说,“死的该死,或者动手的,不能查。”


王麻子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哪种?”


“我又不是县尊,怎么知道?”张先生重新展开折扇,笑道,“王当家只要记住,近来少惹生面孔。”


赵承洲把这句话记下。


他在境外卧底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安静。出了大事,街头没有巡警,报纸没有讣闻,连平日最爱打听的人也都闭了嘴。并非无人管,是有人先把管事的人摁住了。


黑松寨这十六个人,死在谁手里还未知。能让官府闭嘴的,却另有其人。


他今夜没有白来。


正要退,院里的狗忽然住了声。


先是一只,随后满院的狗都闭了嘴,夹着尾巴转向西边。


西边是千崖群山。


山口上空涌起一片黑影,起初只有巴掌大,转眼铺开,遮住半个月亮。鸦鸣压下来,院里的人抬头时,成百上千只乌鸦已经掠过屋顶。


桌上杯盘乱响,不知谁撞翻了条凳。客人往门外挤,王麻子提着凳子骂,张先生却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鸦群。


赵承洲也没走。


鸦群没有落向村中,一直往南。那边是江。


张先生忽然道:“鸦不过江。”


他的声音不高,赵承洲却听清了。


王麻子回头:“先生说什么?”


张先生已经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我说,要下雨了。”


赵承洲看了他一眼,从草棚另一端滑下。脚尖刚沾地,身后便传来张先生的声音:“王当家,关院门。今夜客多,别让野猫踩坏了你的房。”


王麻子立刻吼道:“关门!上房看看!”


两根火把同时扔上草棚,院内亮了一片。赵承洲没有往墙上翻,墙头早站了人。他矮身钻进拴驴的棚下,割断两根缰绳,又扯开料袋。炒豆撒了一地,几头驴争着抢食,把追来的人堵在槽边。


“后门!他往后门去了!”


有人这么喊,赵承洲却偏偏折向西厢。那里刚交过平安钱,褡裢、礼盒堆了一桌,记账先生早避进了里间。他抓起一件商人的旧斗篷披上,再转身时,院门已被逃出去的客人挤开。


王麻子站在院里骂,守门人拦不住拥出去的客人,赵承洲混在其中出了门。


出了巷口,赵承洲便把斗篷扔回那商人的驴车上,专拣没有灯的窄巷走。直到破屋在望,他才停下,把涌到喉头的一口血咽回去。


这具身体,果然还经不住折腾。


他回头看向王家。张先生那句“野猫”,究竟何时发现的他,又为何等到此时才点破,都还说不准。镇上来的账房先生,得往后再添一笔。


鸟兽离巢,未必都是避祸,也可能是觅食,是有人驱赶。可这么多乌鸦同时出山,连狗都先一步察觉,山里必有动静。


他没有放出灵雀。


这点能耐若换来天上那只眼再看一次,才是真的亏。


第二日,赵承洲去了瞎眼婆婆家。


昨日按猪时,他扶裂了一根圈栏。婆婆看不见,摸了两回也没摸出毛病,他却在心里记着,今日带上竹钉和麻绳,来把猪圈重箍一遍。


孟九娘蹲在墙边削竹片,见他进来,先问:“又管饭?”


“昨日弄坏的,今日来修。”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削好的竹片递过去:“转性转得还挺像回事。”


赵承洲没接这句,接过竹片,将裂木并在一处。他收着劲,只用这具身体能使出的力气,竹钉入木,圈栏合拢,没有再添新缝。


孟九娘道:“我爹活着时,也这样修过猪圈。”


“嗯。”


“他那时还说,老歪这孩子心不坏,就是没人教。”她低头刮着竹篾,“后来你偷王婆子家的鸡,我头一个拿扫帚抽你。我爹要活着,估计得先抽我,再抽你。”


赵承洲把绳结勒紧:“他该先抽我。”


孟九娘手里的刀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半块碎玉,放到他面前。


“你昨日叫我别见人就拿出来,我回去想了一夜。”她说,“我藏了几年,除了你,也没给第二个人看过。不是不想查,是我连该找谁都不知道。”


赵承洲没有立刻拿:“现在不怕我惹事了?”


“怕。”孟九娘答得很快,“所以你先答应我,查不了就扔,别把我爹那条命再搭上一条。”


“我答应你。”


她这才松手。


碎玉上那几道刻痕,她已经对着光看过千百遍。她指着其中两笔,说:“这是个‘张’字。我爹进山找宝,抬回来时身上十七处刀伤,手里就攥着它。村里人都说撞了野兽,我不信。”


赵承洲用拇指擦过残字。


张砌。张辟。张先生。


同姓的人,一县能找出几百个,凭一个字把三条线拴在一起,未免太轻巧。可孟良死前攥着它,这个姓便值得留一笔。


他把玉收进怀里:“你爹从前常去千崖山?”


“只去后山,深处不去。他说山里有东西,村里人碰不得。”


“什么东西?”


“他不肯讲。”孟九娘抬头看他,“有一回我偷跟到山口,他把我绑在树上,喂了一夜蚊子。第二天回来,胳膊上全是血,还笑着给我带了串山葡萄。”


赵承洲问:“哪座山口?”


孟九娘朝西抬了抬下巴。


正是昨夜鸦群出来的地方。


那天夜里,青山村的狗叫了一宿。


天亮前,住在赵老歪隔壁的顾千兰背起弓箭,推门进山。她走后不久,柴房里那把净化过的柴刀无人触碰,自己震了三声。


赵承洲站在破屋门后,听着刀鸣,摊开手掌。


半块碎玉躺在掌心,冷得刺骨,像刚从死人手里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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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主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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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主辞

作者: 月下蝶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