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村的这个傍晚,官道上很热闹。
西边来了三个骑马的,鞍旁挂着齐眉棍,是镇上武馆的装束,打头的那个方脸阔肩,正是林骁。
东边来了一辆青帷小车,车在村口停住,帘子掀开一角,车里的人没下来,只扫了一眼村口的牌坊,就把目光落在了月牙坡上。
北边的山坡上,蹲着两个青衣人,一动不动,已经蹲了一整日。他们盯的不是村口,是村尾那间升着炊烟的土屋。
林骁那三人,晌午就到了,在茶棚里要了三碗面,吃了两个时辰没走。他们腰间新换的齐眉棍,缠着红绳,是武馆里下了生死帖的规矩,棍不离身,身不离棍。
青帷小车在村口停了一整日,车帘一直没掀。守车的老苍头换了一回手炉,车的暗格里传出过翻纸的沙沙声。
两个青衣人也在风里换了一班。盯梢盯得这么细,这么有耐心,不是仇家,是买卖。
三拨人,三个方向,在进村之前,谁也没碰见谁。
而村路上,林阡阡把豆腐摊收了,担着空担,站在了路当中。
她在等赵清宴。
粮荒之后,豆腐反而好卖了。流民那一夜,村里人眼睁睁看着她把仅剩的两板豆腐切成了几百碗,一勺一勺舀进逃难人的碗里。从那天起,她的摊子前排的队更长了,长到徐府的下人都要赶早。
可她已经两日没心思算账了。
今日她收摊早,把扁担上的毛刺一根一根刮净了。这根扁担是她爹留下的,榆木的,用了十几年,挑过水,挑过粮,挑过她娘留下的最后两床被面。今日她把它横在手里,像横着一杆秤。
牛车从官道上过来的时候,日头刚压上牌坊。
车上是半车糠和两袋薯干,是赵清宴跑了一趟邻水县背回来的,全村过冬的指望,一半在这车上。
林阡阡往路中间一站。
牛车停了。老黄牛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去啃路边的霜草。
赵清宴看着她,没说话。
让让。他说。
不让。她说,赵老歪,我问你几句话,问完就走。
你问。
那夜老槐树上,我抽了你七鞭。林阡阡盯着他的眼睛,第七鞭抽在你背上,你连哼都没哼。赵老歪,你从前偷鸡,王婆子一嗓子就能把你追进沟里。七鞭,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凭皮厚。
徐府门口,徐二少摔在豆腐上。林阡阡往前一步,满镇的人都看清了,你的脚,从头到尾没动。你没绊他,是他自己撞上去的。天底下有把自己撞得那么准的人吗?
赵清宴想了想,说,徐少爷喝多了。
村里人说,你上月死过一回。林阡阡的第三个问题更慢,孟九娘背你上坡,背下来的时候,气都没了。停了三日,你又活了。赵老歪,死了还能活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赵清宴说,大夫的药好。
哪个大夫?她说,我们村里没有这样的大夫。
赵清宴不说话了。
五个带刀的人,一夜之间横在官道上。她的声音发紧,侦缉司封了三里地,你照旧赶你的车,喂你的牛。赵老歪,你连慌都不慌一下。
赵清宴说,慌没用。
林阡阡不说话了。
风从路两边的枯草上刮过去,牛车上的糠屑簌簌地往下掉。赵清宴伸手去扶车辕,像是要走。
林阡阡把扁担往地上一杵。
榆木的扁担砸在冻土上,咚的一声,把老黄牛惊得抬起了头。
赵老歪,你变了。她说,以前的你,没有这种眼神。你到底是谁?
赵清宴扶着车辕,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欠了债的人。他说。
欠谁的?
欠一个孩子的。
林阡阡愣住了。
什么孩子?
赵清宴没有答。他跳上车,甩了一下缰绳,牛车慢悠悠地从她身边碾过去,糠屑落了她一鞋面。
她站在路当中,站了很久。
欠一个孩子的。这五个字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滚过来,滚过去,滚得她心口发空。
孩子。什么孩子。谁的孩子。
她想起林媛媛近来深居简出,想起她娘丁玉香看她时那种又嫌又防的眼神,想起前阵子村里碎嘴婆子们压低了嗓子的议论,说林家大姑娘的月事,快四个月没来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脑子里。
赵老歪,和林媛媛。
她猛地摇了摇头,把扁担从地上拔起来,担上肩,往家走。走出十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官道上空空荡荡,牛车已经进了村,只剩两行辙印,压在一层薄霜上,笔直地伸向月牙坡。
那两行辙印,像她账本上画歪的一笔,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村尾的土屋里,顾千兰正蹲在灶前添柴。
她今日第四次在窗纸上看见了那两点反光。青山村的规矩,太阳落山,谁家的窗纸也不该反光,除非窗外站着人,人手里有镜子或刀。
她没动,继续添柴,把粥熬得滚开。
添完柴,她起身,从门背后取下那把净化过的柴刀,坐在门槛上,一刀一刀地磨。磨得很慢,很匀,从头到尾没看窗外一眼。
她这条命,是当年打断前夫的腿、休书拍在村长桌上换来的。从那以后,她的门后永远立着刀,窗纸永远留一道缝。有人肯花钱请人来盯她,说明来人身后那位,还在想她。
想她的方式,她不喜欢。
窗外那两个青衣人,在风里蹲了半个时辰,到底先沉不住气了,退了。
顾千兰收了刀,对着夜色说了一句。
要来的,白天来。夜里来的,不是客。
同一时刻,村东头的破屋里,赵月娥正在灶上温粥。
顾今辰坐在灶门口烧火,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这几个月他伤好了大半,人还是孩子心性,烧着火,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哼错了,自己先笑。
村里有闲话,说赵月娥一个寡妇,屋里养个大男人,不清不楚。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她只当耳旁风。她伺候过林家三年,知道人言是什么东西,人言是不要本钱的刀,你越躲,它越追。
她管他,是因为这个人喊他嫂子的时候,眼睛里干净。这年头,干净的东西不多了。
粥滚的时候,他忽然停了哼声。
他抱着头,慢慢弯下腰去,指节抵着太阳穴,喉咙里发出一种压着的、痛苦的声响。
今辰。赵月娥慌忙丢下勺,蹲下去扶他。
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种孩子气的浑散,头一回褪得干干净净。
嫂子。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他说,我想起帐子里的事了。
赵月娥的手停在半空。
耀东的刀,是从左边递进来的。顾今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左手能挡天下人的刀,挡不了左边递进来的那把。递刀的人,披着我们营的皮。
帐子里的事,他断断续续说了半炷香。说完,那双清明的眼睛慢慢又浑了回去,像潮水漫过了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孩子气地说,嫂子,粥糊了。
赵月娥这才发现,粥真的糊了。
她转过身去盛粥,背对着他,眼泪砸进了锅里,砸出两声极轻的响。
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再问。火塘里的柴,塌下去一块,迸出几点火星。
当夜,月牙坡上,赵清宴盘腿坐着,听完了全村。
西边,武馆的三个人宿在牌坊下的茶棚里,鼾声里压着气血,练的是外家把式,不足虑,可他们腰间新换的棍,是要见血的。
东边,青帷小车里的人还没走,车辕上多了一盏气死风灯,灯下守着一个老苍头,车的暗格里搁着一摞文书,文书的角上,印着徐府的记认。
北边,土屋的窗外空了,两个青衣人退到了三里外的山脊上,山脊更深处,蹲着第四个人,蹲了一天一夜,气息敛得比前三个人都干净。
而山脊再往上,千涯山的雾里,今夜的鸟,一声都没叫。
赵清宴睁开眼,把这一切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的账,一向是一笔记一笔。可今夜,所有的账,都要在同一个月亮底下到期。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霜,往坡下走。
坡下的村里,林家偏屋的灯还亮着。林阡阡坐在灯下,笔记本摊开在膝上,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而村口的茶棚里,林骁吃完了第三碗面,把齐眉棍往肩上一扛,站起身,朝村里走。他身后的两个武馆弟子,一左一右,跟得很紧。
茶棚的伙计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发现,三条人影走的方向,都朝着同一处。
破屋。
她终于落笔,写下了一行字。
孩子。如果那个孩子,是林媛媛的。
笔停了停,又添了两个字。
他的?
窗外,冬风刮过千涯山的方向,带来一声极远的、像哨子一样的响。不是鸟叫,不是兽吼,倒像有人在山的深处,磨一把很薄的刀。
而破屋的门前,林骁的齐眉棍已经举了起来,还没落下去。
门,从里面开了。
门后的人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慢慢往上抬,照亮了棍梢,照亮了三张脸,也照亮了门里门外,两条街那么长的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