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那一棍,终究没有落下来。
门开的时候,提灯的是赵月娥。林骁往门里看了一眼,屋里没有赵老歪,只有一屋子小的,和一口热气腾腾的粥锅。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撂下一句话,三日之后,村东晒坝,比划比划,不来的是龟儿子。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这是他第三次上门,第三次没能见着人。
而同一天的深夜,孟九娘家门后立着的那根枣木杆,嗡,嗡,嗡,自己震了三声。
这根杆是她爹留下的,套了三十年猪,木头里的油都浸透了。
她小时候,爹扛着她去套猪,她骑在爹脖子上,看爹一杆出去,两百斤的猪原地转圈,四蹄朝天。爹说,九娘,记住,猪性怂,你越横它越服,人可不一样,人你得先给他一条活路。
后来她爹死了,她接了杆,也接了这句话。这些年她套猪,从来没伤过猪一根骨头,村里人说她手上有菩萨。
孟九娘从床上坐起来,披着衣裳,在黑暗里听着杆尾的余音一点一点散尽。
她爹孟良,死了七年。
七年前她娘病重,家里断了粮,她爹跟着一拨人进山寻宝,说寻到宝就回来给她娘治病。人是回来了,抬回来的,一身十七处刀伤。村里报的是野兽。她攥着这块从爹手心里掰下来的碎玉,攥了七年。
杆今夜响了。
她盯着门后那根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心里有个声音说,爹,你在土里,躺不住了。
天一亮,她开始查。
头一个问的是孙婆婆。孙婆婆在井台边洗菜,听她把话起了个头,菜也不洗了,端起盆就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看她,眼神像看一个往井里探头的人。
第二个问的是当年抬尸的两个汉子。一个在自家院里劈柴,听完斧子就停了,停了很久,说,九娘,你爹是好人,你也是个好孩子,别问了。另一个连门都没开,隔着门板说,病了,不见客。
第三个问的是村西的老更夫。老更夫蹲在牌坊底下抽旱烟,一锅接一锅,抽到第三锅,才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说,九娘,打更三十年,我夜里什么样的声音都听过。你爹死前那几夜,山里传出来的动静,我活了六十岁,没听过第二回。
说完这句,他站起身,把锣往肩上一挂,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她说,你爹留下的东西,收好,别拿出来给人看。
她当然收好了。那半块玉,她贴身藏着,玉上刻着一个字,张。横没刻完,竖也只刻了一半,像刻字的人被人从背后拽了一把。
她还去找过里正。里正听完来意,把官腔打得滴水不漏,说,当年的事,村里有案,报的是野兽,官府也销了案,你一个妇道人家,莫要翻旧账,翻旧账,于村里名声有碍。
她问,我爹的命,抵不过村里的名声?
里正端起茶,送客了。
查了三日,问的全是钉子。每一颗钉子后面,都钉着同一样东西,怕。
孟九娘不是小渔。小渔天不怕地不怕,她怕。她怕黑,怕山,怕血,怕死。夜里杆响过那一回之后,她睡觉都把门闩插两道。
可第四日晌午,她蹲在灶前烧火,忽然想明白了一桩事。怕这个东西,是越怕越大的。今日她退一步,明日就要退十步,退到最后,她爹就白死了,那块玉也就真成了块石头。
她把碎玉从怀里取出来,看了看那个没刻完的张字,重新揣回去,起身出门。
陈海生那头,也给她递了东西。这半大的小子如今跑情报跑出了名堂,他扒着孟九娘家的门框,压低声音说,九娘,你让我查的,有眉目了。
是我货栈的表哥,前日陪谢家的管事吃酒,听了一耳朵。回来讲给我,我给了他一包炒豆子。这消息你听完就烂在肚子里,我表哥那边,我只说是做梦梦见的。
张记商号,开府城,专收深山里的东西。药材,朱果,稀罕货,都收,价钱给得黑,收货的人手更黑。三年前起,张记忽然不收山货了,改做别的买卖,做的是大买卖,流水大得吓人。
陈海生又压低了一截声音,还有一桩邪门的。张记三年前断了山货的线,接手的,是谢家。就是镇上收药材开酒坊的那个谢家。谢家的管事如今就在背阴崖收货,给的是三两一枚的价,专收烈阳朱果,多少收多少。
一个收,一个断,断的人发了大财,收的人守在崖下,一守就是三年。这中间隔着什么,我没查出来,可我总觉得,张记发的那笔财,根子还在那座山里。
九娘,陈海生说,一个收山货的铺子,三年里做成了府城数得上的字号,它收的那些山货,到底卖去了哪儿,换了什么,没人知道。
孟九娘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第五日晌午,王婆子家杀年猪,请她去按猪。她把粗麻褐袄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小臂,臂上挽着麻绳,腰间别着她爹的磨刀,皮鞘都磨出了毛边。
两百斤的猪出栏,她手腕一抖,麻绳破空出去,活结正中猪颈,一收,一勒,那猪轰然跪倒,从头到尾没嚎出第二声。南派套猪,绳比杆快。王婆子嘴碎,平日里半条村的事都从她嘴里过,今日一边递热水,一边拿话试探,九娘,听说你这几日,老往村西跑。
孟九娘按猪的手没停,说,婆子,猪毛根要紧着刮,刮不净,腊肉有土腥味。
王婆子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孟九娘按着猪,能觉出老太太的手在热水盆里抖,抖得碗沿磕着盆沿,一下,一下。
按完猪,王婆子往她筐里塞了两块肉,关门关得飞快。
第五日黄昏,村口的大树下,蹲着一个外乡老汉。
六十来岁,精瘦,背着一个旧背篓,蹲在树根上抽旱烟,一袋接一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孟九娘挑水路过,水桶刚放下,老汉开口了。
是孟屠户家的闺女吧。
孟九娘的手停在井绳上。
老汉没有抬头,照旧抽他的烟,声音从烟雾里飘出来,慢慢的。
我给你爹挑过三年脚。张记商号的脚。
孟九娘把辘轳放下了。她在老汉旁边的树根上坐下来,坐着,不说话。等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
老汉终于把烟锅磕了,开了口。
你爹那趟进山,不是寻宝。是给张记办货。办的什么货,兵器。
山外头,刀枪是官家的,私采私贩要杀头。可深山里头有矿,有老辈人埋下的铁坯,张记要的就是这些。你爹是山里最好的向导,只有他知道背阴崖的路,一年三趟,前头带路,后头点货,铁的数目,斤两,都过他的手。前三趟,都顺顺当当回来了。第四趟,你爹在半山就跟张大富吵起来了。
吵的什么?孟九娘问。
老汉的眼皮垂下去,半晌,说,我当时在坡下拴骡子,只听见半句。你爹说,那东西不能动,动了,山要收账。
孟九娘的呼吸停了一拍。
山要收账。这四个字,她前阵子刚听赵老歪在祠堂前说过。那晚全村的命,是从这四个字手里捡回来的。
后来呢。
后来你爹当夜就没下山。老汉说,第二日,我们抬下来的人,身上十七处刀伤。张记给钱给得痛快,一家一百两,买的不是安埋钱,是封口钱。这些年,拿钱的六家,搬走了四家,剩两家再没见过。
老汉说到这里,从怀里摸出半张发黄的纸,递过来。
当年的进货单子,铁的数目,斤两,交货的日子,上头都记着。张记的戳,我留了一张。拿着它,往后若有人肯给你做主,这就是证。
孟九娘伸手接了。纸是糙纸,黄得发脆,朱红的戳记却还醒目,戳上是两个字,张记。
荆州府,那个张大富?她的声音哑的,金鲤鱼起事的那个张大富?
老汉点头,又摇头。
是他。他如今的兵马烧了三县,官府都拿他没法子,你一个小小村妇,能把他怎么样。他把烟锅别回腰上,站起身,背起背篓,闺女,别查了。今日我说的话,出我的口,入你的耳,到我出村那一刻,就烂在路上了。你也一样,烂在肚子里。
他走出十几步,又回过头。
查下去,你也没命。你爹拿命换来的东西,不是让你拿去陪葬的。
老汉的背影出了村,上了官道,往南去了,再没有回头。
孟九娘在树下坐到日头落尽。
回家那段路,她走出了经验。她故意绕着水井走了三圈,又从瞎眼婆婆家的柴垛后头穿过去,在自家院墙外蹲了一炷香的工夫。
墙根外的霜地上,有两枚脚印。不是村人的鞋,鞋底的花纹细,是镇上鞋行里的靴子。脚印朝着的,是她家的大门。
有人已经盯上她了。也许从她开始问起的那一天起,就盯上了。
她翻墙进的门,进门之后,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怕还是怕的,腿肚子还在转筋。她抽出腰间那把爹留下的磨刀,就着灶膛的火星看了看,刃口亮得发蓝,又别回腰后。绳还挽在小臂上,冰凉的。她从怀里取出那半块玉,就着灶膛里没熄的火星,看了看那个没刻完的张字,又展开那半张进货单子,把三样东西摆在灶台上,摆在一起。
玉是爹的命。纸是爹的证。杆在门后立着,今夜没有再响。
爹,她对着灶台说,名字,闺女讨回来了。账,闺女一笔一笔算。
灶膛里的火星,哔剥了一声。
当夜,官道的尽头,荆州府的方向,天边红了半片,像烧着了半座城。逃难的人说,张大富的兵,在烧府城了。
孟九娘坐在门槛上,望着那半片红光,手里攥着碎玉,攥了很久很久。
造反的人烧了城。造她爹血案的人,造了反。
她对着那半片红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天爷,你瞎了眼。
坐到天快亮,她想起一个人。
流民围村那一夜,全村只有一个人,从把头的怀里夹出了那张图,也只有那个人,在祠堂前说出山要收账这四个字。
她爹没做完的事,她一个妇道人家做不完。可这村里若还有一个人做得完,只有他。
这个念头一起,她自己先摇了摇头。赵老歪,偷鸡摸狗,欠了一屁股说不清的账,把全村都瞒在鼓的人,凭什么信他。
可杆在门后立着,爹在土里躺着,她没有第二个可以想的人。
她心里那本账,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记。
爹的骨还躺在山里。开春化了雪,她得进山,把爹背回来。
她把臂上的绳取下来,盘好,搁在碎玉旁边。绳是套猪的,也是套命的。
山收账,收的是张记的账,是我爹的账,还是这全村的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