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殿的后山有一处隐蔽的浴池,此处灰暗幽深,异常冷清。
楚兮捧着红衣走进去,只见雾气朦胧,水面平静无声,她小心试探:
“陛下,奴婢为您送来浴袍。”
见无人应答,楚兮准备把东西放下后就离开,正准备转身时,却瞥见池水有一团模糊暗影,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楚兮心头一紧,莫不是落水了?本想一走了之的,却想起国师说必须将衣物亲手送给陛下。
叛国贼楚兮死了七百年,如今终于得以重生,可偏偏她生前的强大法力消失了。
她想尽一切办法进入南月皇宫当宫女就是为了找到恢复法力的办法,洛羽告诉她,这方法就在上清君身上,眼下正是个好机会。
上清君是南月国的帝王,听说他喜怒无常,可如今楚兮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干脆纵身跃入池中。
水比她想象的深,楚兮屏气下潜,游到池底,终于触到那人,她伸手捞住那人手臂,将他带出水面。
水花溅落,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她脸侧,楚兮抹开脸上水雾,抬起头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只一眼,楚兮就犹如晴天霹雳,整个人僵在原地,即便过了七百年,她也忘不掉这张曾让她沦陷的脸。
楚兮来不及离开,上清君就睁开了双眼,眉眼清隽,俊美异常,一双狐狸眼妩媚动人,眼尾泛着薄红,有些湿润。
他偏头看过来,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滑过锁骨,没入水中。头发湿着,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白得像淬过霜的玉。
楚兮当年之所以看上他,正是因为这张极少见的容颜——那种魅惑又妖冶的气质,尤其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像是被人欺负了,任是谁看了,都不自觉想要护着他。
可如今他身上楚楚可怜的气质几乎看不到了,反倒多了一层冷厉锋芒,宛如一把收了鞘的刀。
上清君看见楚兮的脸后,眉眼间掠过一丝异色,不及她反应,便抬手一挥,将她弹飞了出去。
楚兮摔在地上,不及起身,几把剑已经架在了她脖子上,“大胆刺客,竟敢行刺陛下!”
这时,池中那人披着一身红衣走了出来,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爱穿红衣,他走得极慢,赤足踩在青石上,水珠沿着他的脚踝滑下去,没入石缝里。
手中握着一个暖炉——他怕冷,这是他一直都有的毛病。他漫不经心的走下来,头发松松的束着,斜插一根玉簪,不像是帝王,倒像谁家养尊处优的公子。
但他冷厉的眼神却有着帝王般的压迫感,居高临下看着楚兮,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他的眼神里是温柔与风情,而现在只有一片漠然。
楚兮此刻终于明白为何灵吉不让她靠近上清君了。她此时惊魂未定,就立刻装出胆怯的模样,跪在地上:"陛下,奴婢不是刺客。"
架在楚兮脖子上的剑又紧了几分,这时,上清君抬了一下手,剑便撤了。
他走到楚兮面前,居高临下地停住了,几缕湿发垂在他眉骨边,水珠悬在发尾,悬久了,落下来,砸在楚兮手背上,楚兮眨了一下眼。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狐狸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犹如深潭一般。
过了半晌,才开口:“哦?”他低眸斜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楚兮低着头:“回陛下,奴婢是奉命来给您送衣物的。方才见陛下落水,想救您上来,一时心急,冲撞了陛下。”楚兮声音低了些:“求陛下恕罪。”
不等楚兮反应,下一秒一只脚便踩在了楚兮手背上,他道:“你知道欺骗本座是何下场么?”
他稍稍用力,楚兮就露出痛苦表情,眼泪就大颗大颗的往下掉:“陛下,奴婢不敢欺瞒您,是国师吩咐奴婢来的,您可以去问她。”
提到国师,上清君才微微松了脚,“想起来了,本座确实吩咐过她,她为何不自己来送?”
楚兮道:“国师或许有要事所以就先让奴婢送来,请陛下莫要怪罪国师。”
上清君松开脚,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蹲下去的动作很慢,像狐狸在靠近一只半死的猎物。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落在楚兮颈侧,顺着她的下巴往上,抬起她的脸,她不得不看着他。
拇指擦过她唇角的血丝,那动作近乎温柔。楚兮浑身僵着,不敢动,他的拇指在她唇角停住,水珠从他发梢滴落,落在她眉骨上,顺着她的鼻梁滑下去。
他俯身靠近,楚兮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水气,混着一丝极淡的香。
“本座何时说过要怪罪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慵懒的尾音。
楚兮睫毛扑朔,浑身颤抖,上清君看见她的眼泪从眼眶中溢出来。
他却挑了挑眉:"你在发抖。"他说,"你救本座的时候,也会发抖吗?"
楚兮:"……奴婢是冷的。"
上清君偏着头看她,那双狐狸眼微微眯了起来,他问道:“那为何要哭?”
楚兮双眼通红:“因为……疼。”
上清君唇角上扬:“你敢在我面前说疼?”他没有自称本座。
楚兮坚定的说:“奴婢说过不敢欺瞒陛下,所以疼就是疼,自然要说实话。”
他松开了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自己指腹上沾到的血,然后随手把帕子递给她:“把眼泪擦干净。”
楚兮浑身一颤,整个人向后缩了缩。
“你怕我?”他问。
楚兮咬了一下嘴唇,声音轻得像蚊蚋:"奴婢只是,怕陛下再踩我的手。"
上清君怔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放心吧,我下次会轻些。”
楚兮最后还是接过了,她带着哭腔道:“多谢陛下。”
上清君站了起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楚兮声音还在抖:“奴婢名叫怜儿。”
“怜儿。”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舌尖轻轻卷了一下尾音,“本座身边缺个伺候的人,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上清君说完便走了,红衣消失在雾气的深处,水汽在他身后慢慢合拢。
楚兮跪在冰凉的青石上,手里还攥着那方帕子。等上清君走远后,她才伸手擦掉脸上的泪水,眼神从刚才柔弱逐渐变得阴暗。
……
楚兮回来后便想,国师为何偏要让她去送衣物?
她在故意制造楚兮与上清君见面的机会,可她为何要这么做,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从方才上清君的态度可以看出,这个国师一定是上清君很信任的人。
楚兮摇了摇头,不管对方打的什么主意都不是她最关心的,因为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恢复法力的方法。
奇迹的是,自打楚兮从上清君那回来后竟发现自己恢复了一点灵力,虽然微弱,但这就说明,只要靠近上清君就能慢慢恢复法力。
楚兮从袖中取出那枚从云中殿顺走的指环,暗红色的玉石在烛火下泛着旧光,表面有些细微的磨损,她试着渡入一丝灵力——像把水滴进干涸的井里却没有回响,指环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曾经那个人的面容在脑海里浮起来,又沉下去,怎么也抓不住。
能当上南月国的帝王,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今再见故人,楚兮知道绝不能让他认出自己,为了不暴露身份,她只能演戏,装成一个柔弱,胆小又可怜的人,装成一个与原本的楚兮性格完全不同的人。
她走到窗边,秋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她袖口微微拂动。
几缕白云被秋风扯得又细又长,像是被时光拉长的思念,她已经有些记不清曾经那些人的模样了,她努力的回想,甚至想不起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上清君……”楚兮眼神迷离,神情恍惚,陷入到了回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