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乐坊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之所,坊中伶人皆是世间难得的绝色。往来此间消遣的,不是富甲一方的世家公子,便是手握权柄的达官贵人。
楚氏和江氏都是神族后裔,他们建立了九黎,成为神族最尊贵皇家氏族,因此极少有楚氏或江氏踏足这风月之所。
司乐坊不仅只有女伶人,容貌风情不输女子的男伶,才是这里真正的招牌。平日里来寻欢的男子,或是贪恋女色,或是偏爱龙阳之好,不管横竖都是男人,唯独女子踏足此地,算得上一桩奇事。
可京城里偏偏有这么一位女子例外,隔上数十日,便要来司乐坊坐上一坐,兴致来时,还会赎走坊中伶人,只因她是九黎国唯一的嫡公主——楚兮。
她素来贪恋美色,府中豢养的男宠便有十数人之多。纵然她行事骄奢放肆,坊间朝野,竟无一人敢在非议。只因,她同时也是九黎国的镇国将军,兵权在握,战功赫赫,风光无两,连九黎国王都要敬她三分。
这一日,楚兮照常来到了司乐坊,又如往常一般坐在二楼常坐的位子上,慵懒凭栏,垂眸望向楼下厅堂。
厅堂正中央立着一座宽大的圆台,数名舞姬身姿妖娆,翩然起舞,舞队正中,一名男子领舞,身姿流转。身侧婢女水袖轻声开口:“殿下,今日司乐坊领舞,似乎换了新人。”
楚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眼底漫上几分倦怠:“换来换去就是那般模样,早就看腻了。”
水袖为她斟上一盏清茶,轻声道:“说起来,苏忆安公子,当年便是殿下从这司乐坊赎回宫的。”
楚兮端起茶盏,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茶香,眸光微晃:“是啊,当年苏亦安也是坊中数一数二的红人。我初次踏入这里,一眼便相中了他,当即出钱将他赎走。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我一众侍人中,最得我欢心的一个。”
就在这时,台下丝竹乐曲骤然停歇。一名管事自圆台深处缓步走出,扬声开口:“诸位贵客稍安勿躁!方才不过是开场助兴,真正的重头戏,此刻才要登场。今日这位客人,保管是诸位从未见过的款儿。”
话音落下,舞台机关缓缓转动,一方铁笼自台面之下,缓缓升了上来。
笼中锁着一名男子。
水袖见此情景,不由得低沉声道:“好好一个人,为何要囚在铁笼之中?这般对待,与圈养牲畜又有什么分别?”
楚兮原本闲散的神色终于添了几分兴致,目光牢牢落在笼中人的身上。那人身着一袭素白长衫,四肢被冰冷的锁链牢牢缚住,眉眼间浸着难以掩饰的痛楚与疲惫。
台下宾客顿时议论四起,有人嗤笑:“不过是个男子罢了,有什么稀罕的?”
掌事微微一笑,高声宣告:“此人可不简单,他便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有苏狐族啊。”
楚兮心中了然,有苏狐乃是上古时期狐族的一种,只因他们的祖先沾染魔族血脉,于是便被赶出了妖界,没了栖息地的有苏狐开始四处逃亡。
人族与神族大肆捕杀这一族生灵,因为对于神族来说,沾染了魔族血脉的有苏狐,他们的灵丹可助凡人求取长生,血肉是绝佳的滋补灵药,筋骨更是锻造神兵的稀世材料。而对于人族来说,他们可以将有苏狐花高价卖给神族。经年累月的屠戮之下,族群日渐凋零,如今存世的已经屈指可数。为防他逃走,才特地用铁笼锁链禁锢。
众人听说是有苏狐后,全场哗然,惊讶道:“竟是此等稀罕物啊。”
“若是落入我手上,我定要先挖了他的灵丹,再将他扒皮抽筋。”
“你这也太凶残了,此等美人,定是要好好疼惜,与他合欢增进修为。”
“你也太不要脸了,这都能下得去手。”
“听说他的筋骨可炼成法器,不知是否为真?”
“那还能有假,取骸骨铸剑定是不错。”
………
水袖听着这些污言秽语,只觉得无比恶心:“这帮蠢货,只会肆意残害无辜生灵。”
楚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切莫动气,这群人嘴上说的凶狠罢了,当真给了他们胆子,却什么也不敢做。”
掌事抬手压下喧闹的人声说:“诸位莫急,今日我们来换个玩法,竞价拍卖,谁出的价高,此人就归谁。”
台下纷纷道:“老板,你当真舍得将这美人直接卖了?”
“对呀,长这么美,应该能赚不少钱吧。”
掌事叹了口气:“大家有所不知,这赔钱货性子烈的很,不肯伺候人,当伶人即便长得再美,没有这‘功夫’也没有丝毫用处,倒不如直接卖了,但他的身子骨血甚是珍贵,诸位不论神族或是正在修炼的人族都可以将他带回去,随意处置。”
水袖看着楼下的喧闹:“在这些人眼里妖从来都不是生灵,更别说是有着魔族血脉的妖。”
楚兮知道,神族与魔族对立,如今魔族没落,人间是神族统领,因此很多人都厌恶魔族,更别说妖族了。这就是为何人妖殊途对立了这么多年。
在大家心里,似乎就默认神族最尊贵,人族次之,魔族和妖是最低等......
管事高声道:“好,现在开始竞拍。”
“我出一百两。”
“我出五百两,此等尤物,一百两哪里够。”
“我出七百两。”
“一千两。”
全场一阵骚动:“哇,一千两太高了吧。”
管事道:“好,一千两,还有么?还有比一千两更高的吗?”
一位华服男子犹豫了片刻,道:“两千两。”
待报出这个数目后,众人一阵唏嘘。
“两千两还有吗?”
众人窃窃私语道:“即便这有苏狐再珍贵,也不值得两千两吧。”
这时,楚兮淡淡朝水袖递了一个眼神,水袖扬声喊道:“一万两。”
一石激起千层浪,满堂宾客皆是一惊:“一万两,出手这般阔绰,究竟是何人?”
管事难掩喜色,接连追问数遍,始终无人再敢竞价:“一万两还有更高的么吗?”
众人顺着声音往上看去,有认出楚兮的人登时色变,他们底下小声嘀咕:“这不是安宁公主么,她怎么今日也在这,不是说她前段时间在驻守边关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们忘了,这个安宁公主,她最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她哪次回来后会让咱们知道的?”
“她这算不算是无召擅自回京啊?”
那人赶紧捂住对方嘴巴:“嘘,你不要命了,敢议论安宁公主,舌头不想要了?”他压低声音道:“就算真如此,陛下也不会怪罪她。”
有安宁公主在此,众人就算再有钱,也不敢再继续加价了。
就在众人议论之间,管事已经宣布:“恭喜楼上这位贵人,今夜这狐妖,便是您的了!”
楚兮眉梢轻轻一挑,当着满场众人的目光,自二楼纵身一跃,月烟蓝色的薄纱大氅顺着风势骤然扬起,如同翻涌的碧海流云,而后稳稳落在厅堂之中:“那还不快把我的人放出来。”
众人这才看清,楚兮内里是一身石青色窄袖劲衣腰间束着鎏金革带,正中镶嵌一块通透饱满的深海蓝宝石。乌发松松挽了半髻,余下青丝随着落地的动作轻轻飘动。
管事连忙命人打开铁笼,高台之上,那白衣男子缓缓跪倒在地,承受着四面八方贪婪的注视,身形微微发颤,满是惶恐。
楚兮缓步走上前去,朝他伸出一只手,语气放得柔和:“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想跟我走么?”
直到此刻,她才清清楚楚看到他的容貌。
眉目清隽,唇色偏淡,一双天生的狐眼生得极美,眼尾晕开一抹浅浅的绯色,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光,楚楚可怜,惹人心怜。
少年黯淡的眼眸之中似是燃起一丝微光,迟疑着缓缓抬手,指尖即将触碰到楚兮掌心的刹那,又猛地怯生生缩了回去。
楚兮微微一怔,莫非,他不愿随自己离开?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语气带着安抚:“别担心,相信我,可好?”
迟疑片刻,少年终于轻轻地将手放入她的掌心。楚兮牵着他,在满堂艳羡又嫉妒的视线里,缓步走上二楼的雅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