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过他?”
“你们神族真是天真得可笑!”
“我隐忍十余年,布局算计,困守岐山,好不容易等到今日这完美棋局,你一句轻飘飘的无辜,就想让我放弃?”
楚兮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捕捉到关键词——布局。
她原本以为凤凝只是死后凭着一腔怨气随意报复,现在才反应过来,她报复的对象都是算计好的。
凤凝当年火刑惨死那一刻,怨气爆发,本就要直接向荣田镇复仇。萧家父子心中有鬼,害怕她亡魂索命,事后立刻寻来一名术士,借岐山地脉布下一道阴锁阵法,把凤凝的魂魄死死禁锢在岐山山体之内。
这道封印有苛刻的限制:第一,魂魄被困岐山,不能主动踏出山体去外面杀人;第二,不能直接伤害外来过客,只能针对荣田镇本土血脉的人;第三,封印会随岁月慢慢松动,但凭她自己的力量,绝冲不破。
这就是为什么凤凝死去这么久,却一直不能直接下山屠尽荣田镇,只能困在山中,等待山下之人主动自投罗网,等她攒够人数,再借外人的力量撕开阵法裂隙。
而景轩,正是她等的那个破局关键。
景轩是狐族,魂魄清透纯净,天生通阴阳,他的灵韵可以短暂削弱地脉封印的约束力。
只要把景轩掌控在手,凤凝就可以彻底挣脱阵法枷锁,完成她最后的复仇仪式。
所以那天客栈里,黑雾第一时间扑向景轩,不是随机挑人,是从楚兮一行人踏入荣田镇,凤凝就已经暗中锁定了他。
凤凝黑雾翻飞,缓缓飘向山洞深处,露出后方一座漆黑的十字架。
十字架上,奄奄一息吊着一名面色枯槁又眼神空洞的男子——这正是萧亦寒。
他没有死,当年冤案过后,他终日被噩梦纠缠,神魂日渐衰败,后来被挣脱部分封印的凤凝掳入岐山内部,囚禁在此,她不会让他立刻死,而是要他在这里日复一日的承受怨气啃噬。
楚兮眸光一凝,彻底看透凤凝的全盘棋局,道:“你不断猎杀荣田镇的人,收纳他们带着罪孽余息的怨念,你在积攒怨气。”
她又说:“你不是单纯泄愤,你是在做一场仪式。”
凤凝微微抬指,黑雾托起萧亦寒惨白的下颌,眼底是极致癫狂:“不错!收取他们的怨念凝煞。”
她看向景轩,继续道:“再以此人的至纯魂魄为引,彻底冲开地脉封印,把所有煞力尽数灌入萧亦寒体内!”
“我要让他完完整整,亲身体验一遍我受过的烈火焚身之苦。”
“我要让他,把我受过的苦,全部再受一遍!”
她说得恨意决绝,面目狰狞恐怖。
就在此刻,山洞地脉忽然剧烈震颤,碎石簌簌坠落,整座山腹濒临崩塌。
这不是偶然。
洛羽在外便察觉到山底阵法与怨气冲撞,猜到了楚兮大概率被困在内,便联合灵吉,从外部施法轰击岐山内层禁制,人为制造山崩,为楚兮抢夺救人的机会。
楚兮瞬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生机。
趁凤凝沉浸复仇执念,守着萧亦寒失神恍惚的刹那,她身形如电,挣开周遭稀薄黑雾桎梏,长臂一揽,稳稳环住景轩腰身,带着他极速冲出崩塌的内殿。
巨石轰然砸落,通道被堵死,凤凝一时间被废墟困在山腹深处。
楚兮带着景轩冲出山洞,稳稳落于地面。
夜色之下,灵吉手持法器镇守在外围,洛羽立在风里,白衣不染尘,神色沉静,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灵吉见她终于出来,大喜过望,高声喊道:“殿下!我们在这里!”
楚兮松了口气,稍稍卸力,无奈轻笑:“你们来得还真是时候。”
话音未落,她便察觉到两道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双手依旧稳稳搂着景轩的腰肢,姿势亲密暧昧。
景轩身子微僵,耳尖微热,本想松手,与楚兮拉开距离,可一抬头看见洛羽走来,他缠绕在楚兮身上的手似乎又紧了些,甚至直接将头埋在楚兮脖颈。
洛羽看着二人,神色无常。
楚兮看着众人脸色异样,低眸看了眼景轩,以为小狐狸是还沉浸在方才的恐惧中,她抬手拍了拍他:“没事了,小狐狸。”
景轩于是松开了她,他垂眸敛神,恢复了在外人面前清冷安分的模样,可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色,无人察觉。
洛羽眸光淡淡扫过二人,笑了笑,温润出声:“公主殿下,多亏你的布局,我们跟着你的踪迹找到这里,若不是我们提前在客栈布下阵法,那怨灵也不会落套,帮助我们找到正确位置。”
水袖道:“若不以这样的方式,我们明日就算自己来了这岐山也不一定追其宗源。可曾见到那怨灵真身?此番诡事,究竟根源为何?”
“见到了。”楚兮敛去笑意,神色凝重,“她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这果真不是简单的妖祸,是一桩被掩埋的人间冤案,再加上萧家当年布下的地脉封印,把她的怨恨越养越重。她身上这股怨气,不完全是她自己生出来的。”
几人话音未落,身后厚重的岩层轰然炸裂。
黑雾翻涌冲天,凤凝残破的虚影缓缓踏出废墟,周身怨气滔天,整片岐山阴风大作。
灵吉蹙眉戒备:“怨气竟重到这般地步!”
楚兮沉声回应:“她早已非人。是当年的冤案,再加上那道阴毒封印,把她逼成了如今的厉怨。”
凤凝抬头,满目癫狂恨意:“我的计划被你们打乱!既然报不了圆满仇,那便索性——全员陪葬!”
话音落,她抬手,漫天黑色戾气化作数道火刃,狠狠劈向几人!
大家即刻四散避退。
灵吉反手凝出灵力屏障,一边御敌一边沉声发问:“殿下,你修为远胜于她,为何不肯直接斩杀?”
楚兮正要作答,一直沉默旁观的景轩,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通透,一语道破核:“她本身魂魄的怨念尚有分寸,可这么多年被地脉封印不断揉搓放大,后天叠加了大量煞力。”
“现在怨气已经和她的魂魄缠在一起。若是直接击杀,这些失控的怨气会向外爆发,荣田镇方圆都会被怨气污染,会连累无数无辜百姓。”
楚兮侧目,眼底浮出明显的赞许与欣慰。看似柔弱的景轩,旁观之时,早已经把利害看得明明白白。
“他说得没错。”楚兮接话,语气沉定,“那道封印不止困住她,还在不断滋长她的恨意。直接斩杀,后患无穷。”
众人眸色骤然深凝,瞬间懂了局势凶险,不再多言,专心御敌。
水袖一边不断打散扑来的黑烟,一边急躁出声:“可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这黑雾打散即聚、不灭不尽,纯粹在消耗我们的灵力!”
凤凝知道今日大局已破,完美复仇仪式做不成,彻底疯魔。
漫天黑雾骤然分裂成数十道分身,四面八方围杀而来,缠斗不休,耗人体力、磨人心神。
就在众人逐渐被缠斗牵制之际,洛羽眸光一凛,反手取出一支通体鎏金、圣辉凛冽的羽箭。
箭身浮动净化圣光,克制一切阴邪怨灵。
“公主。”洛羽声音沉稳,“我会净化之法,此乃上古神界净化箭,可一举打散怨灵本体、净化滔天怨气,是唯一彻底解决之法。”
灵吉瞬间大喜:“太好了!有这般神兵,为何不早拿出来!”
唯独楚兮,神色凝重,面露难色。
就在这瞬息空档,一道极细、极刁钻的黑雾暗箭,绕过众人防线,直袭最侧边看似最弱的景轩!
就算仪式失败,凤凝依旧想要捉住景轩,再寻机会破阵。
楚兮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思考,身形瞬动,直接一步挡在景轩身前!
黑雾凝成的锐箭凌厉划过她小臂,瞬间割裂皮肉,一抹猩红鲜血渗出,被阴气灼烧,传来一阵阵刺痛。
暗箭再袭,楚兮忍着灼痛,反手一掌,彻底拍碎怨气黑箭。
全程不过一瞬。
景轩怔怔看着她手臂渗出的血迹,清透的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极复杂,压抑的情绪。但他只是把脸偏过去,闭口不语。
洛羽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伤口,温润声线带着一丝担忧:“殿下,伤势如何?”
“无妨,小伤。”
洛羽不再犹豫,抬手举箭,直指前方凤凝虚影:“既然无碍,便就此了结!”
就在金光箭势即将迸发的刹那,楚兮骤然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强行拦下。
“等一下。”
洛羽愕然侧目:“公主?此刻是唯一终结之机,为何收手?”
“我不杀她。”楚兮目光坚定,字字铿锵,“我迟迟不动手,不是心软。”
“其一,那道萧家留下的地脉封印还残留在魂魄之上,只杀魂魄,根源的业障没有解开;其二,她满手鲜血,有错,但悲剧的开端,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冤案。”
当年火刑场上,全镇百姓大多没有亲手加害凤凝,但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很多人心里隐约知道凤凝未必是真凶,畏惧萧家权势,不敢出声辩驳;有的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看舞姬伏法;还有的人随大流,别人说她是恶人,自己便也跟着唾骂。
沉默即是纵容。这些沉默,把凤凝推向了火刑柱。
可这么多年过去,如今镇上活着的很多百姓,当年尚是孩童,甚至还未出世,他们并没有参与当年的审判。这也是整件事最矛盾的地方:祖辈种下的恶,却要后代活在怨灵复仇的阴影之下。
灵吉闻言依旧不解,一边抵御戾气,一边急声道:“可后世百姓是无辜的!他们未曾参与当年冤案!殿下万万不可被怨灵话术迷惑!”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景轩,淡淡开口,声线清冷通透:“业障流转,很难分得清清楚楚。可迁怒于完全无关的人,终究是错。”
他没有全盘站凤凝,也没有偏袒镇上百姓,道出两难。
楚兮抬眸接续,语气沉重而坚定:“凤凝的错,是把仇恨倾泻到后人身上。”
“可当年的人,欠她一条性命、一份清白,也是事实。”
“直接让她魂飞魄散,冤案就永远埋在地下,世间再无人记得她受过的委屈。”
她看向洛羽,态度决绝:“此怨可以镇压剥离煞气,但不该直接抹杀。陛下那边追责,我一力承担。荣田镇的后患,由我兜底。”
洛羽深深凝视她坚定的眼眸,良久,缓缓松了握箭的手,终究妥协。
“遵公主令。”
几人不再强攻灭杀,合力布下禁锢法阵,圣光层层锁住凤凝躁动的怨灵,一点点剥离后天被阵法喂养出来的暴戾怨气,保留她原本的魂魄,留着她,要回到镇上当众揭开当年的真相。
风波暂歇。
隔日,荣田镇全镇百姓尽数被召集至镇口空地。
众人人心惶惶,窃窃私语,大多以为妖祟马上就要被就地正法。
“岐山妖怪终于被擒了!今日定要让她灰飞烟灭!”
“害我们小镇多年,绝不能有好下场!”
楚兮看着底下喧闹的人群,叹了口气,扬声开口:“今日召集大家,是为岐山闹祟一事。”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回应:“难道岐山的妖怪被你们解决了?”
“是啊,一定要将它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楚兮待众人稍稍安静,继续说道:“妖怪已经抓住了,但我们查到一桩被掩埋的旧事。”
百姓们好奇起来:“什么秘密?”
“这怨灵,本就是荣田镇的人,含冤而死,怨气不散,才化为厉祟。”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我们镇上的人?怎么会?”
“咱们荣田镇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事?”
人群之间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有人神色慌张,互相低声交谈:“莫非……是十几年前那个火刑的舞姬?”
“应该是她,当年那件事,本就疑点重重……”
楚兮听见这些议论,高声道出那个名字:“没错,就是凤凝。十几年前,被你们当众施以火刑的女子。”
台下瞬间炸开,议论声此起彼伏。
楚兮压了压手,继续说道:“很多人以为,她化为厉鬼报复小镇,是记恨火刑之辱。但你们都错了,刑罚本就不该落在她身上,她没有杀人。真正的凶手,是当年的族长父子。”
说到这里,楚兮的语气不由得沉重,带上几分怒意:“道貌岸然的萧亦寒,娶凤凝之后,屡次家暴。凤凝受尽折磨,依旧没有作恶。可萧亦寒自己犯下命案,为脱罪,联合父亲罗织罪名将一切推给凤凝。满镇的人,或畏惧萧家权势,或不愿多管闲事,没有几个人愿意站出来替她说一句公道话。最后,她就这样被活活烧死。”
“换作任何一个人,心中都会生出滔天恨意。”
台下一片死寂,过了许久,才有百姓出声反驳:“就算她是被冤枉的,可她后来杀了那么多镇上的人!我们很多人本就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
楚兮反问:“可当年,若是少一些冷眼旁观,少一些盲从,她又何至于落得那样的结局?”
“我们又不是神仙,哪里知道内里的弯弯绕绕!”那人辩驳道。
楚兮心中了然。人便是如此,事到临头,人人都愿意把自己摘干净。祖辈的怯懦与沉默酿成悲剧,后辈却不愿承认那一份来自过往的牵连。没有人愿意承担不属于自己的罪责,可苦难已经实实在在发生。
楚兮沉默片刻,再开口:“萧氏父子已经得到报应。凤凝身上后天滋生的煞力,我们已经用法阵压制,她本源的怨气正在慢慢消散。”
“如今我要求你们,在镇外为凤凝立一座墓碑,定期有人前来祭拜,诵读安魂咒。以此,消解这一段纠缠荣田镇的因果。”
百姓惧怕怨灵再出来作乱,纵然心中各有想法,也只能应下。镇子重新推选了新的族长,筹备超度祭奠的事宜。
楚兮几人了结荣田镇的这桩旧案,也准备动身返回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