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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烈焰

她从万众瞩目的绝美舞姬,活成了深宅之中无人问津、任人折辱的蝼蚁。


可即便受尽委屈、满身伤痕,她依旧心存一丝痴念——她总以为,他最初的温柔是真的,他曾经护她是真的,或许只是世事磨人,他变了性子,却未必全然负心。


这一丝痴念,成了她日后万劫不复的最大伏笔。


不堪家暴的日子熬了许久,一次重伤过后,凤凝身心俱碎,再也承受不住,连夜出逃,一路奔波流离,躲去偏远小村庄。


村中只有一位善良老翁,带着年幼孙儿相依为命。


老翁心善,见她满身伤痕、神色凄苦、无家可归,心生恻隐,不问来路,默默收留,给她一处容身之所。


那是她婚后唯一一段不被打骂、不被羞辱、安稳平静的日子。


她本想隐姓埋名,就此度过余生,不再沾染荣田镇半分纠葛。


可她终究太过天真。


萧亦寒从未放过她。


数月之后,他带着人追至小村庄,声势浩荡,戾气滔天。


老翁护人心切,死死不肯吐露凤凝藏身之处。


萧亦寒面色阴冷,竟毫无半分从前温柔,眼底只剩狠戾薄情。


他当着凤凝的面,亲手斩杀年迈老翁,手刃无辜稚童。


鲜血染红小院,尸骨遍地,温情尽灭。


躲在水缸之中的凤凝,透过缝隙,亲眼目睹了全程。


那一刻,她心底残存的所有爱意、所有执念、所有侥幸,尽数碎裂成灰。


可残忍远远不止于此。


萧亦寒找到瑟瑟发抖、濒临绝望的她,却没有像从前那般打骂,也没有宣泄。


他只是冷漠将她带回荣田镇,软禁院落,闭门不出。


整整两日。


不打、不骂、不见、不问。


只留她一人,在死寂空荡的房间里,细细回味那场血色屠戮,细细碾碎自己所有真心。


凤凝以为,他是恼她逃离,是偏执占有,是爱恨纠缠。


她甚至荒唐以为,他这般偏执追捕、不肯放手,或许还有一丝情意。


直到两日之后,房门被推开。


侍卫推门而入,态度强硬冷漠,押着她直奔镇中审予司——这是荣田镇审讯镇上罪人的地方。


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她彻底坠入深渊。


堂上立着冷面族长,堂下站着神色淡漠的萧亦寒。


地面整齐摆放四具盖布尸体,死气沉沉,寒意彻骨。


族长当众厉声呵斥,字字诛心:“凤凝!你私逃别院,在外滥杀无辜、残害性命,四条人命血染双手,你可知罪!”


凤凝浑身发冷,族长是她的公公,但她知道,这个公公并不喜她,在他心里或许从未承认过她的儿媳身份,她怔怔摇头:“我没有。”


侍卫掀开盖布。


两具是救她性命、无辜惨死的老翁与孩童。


另外两具,是镇上常年沿街售卖香粉,温柔善良与世无争的一对姐妹,她们的尸身早已腐烂发臭。


凤凝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所有。


数月前深夜,萧亦寒满身慌张、带血归家时,神色诡异,他似乎在刻意遮掩什么。


彼时她心生疑惑,却因胆怯温顺,不敢多问。


她知道萧亦寒平素就爱招惹这两对姐妹,不曾想,原来那夜,是他见色起意但又求而不得,最后恼羞成怒,亲手残杀两名无辜少女。


杀人之后,惶惶不安,恐罪行败露,会毁他前程,他不想背负污名声。


恰好彼时凤凝出逃村落,恰好她身份卑微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最是好拿捏栽赃。


所以他杀完人,一路追捕她,杀尽收留她的无辜之人,只为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血债,尽数推到她头上。


他追捕她,不是舍不得。


他带回她,不是念旧情。


他只是需要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一个无依无靠又无权无势,人人轻视,可以随意唾弃的舞姬,替他扛下所有滔天罪孽。


凤凝浑身冰冷,望着眼前漠然躲闪的萧亦寒,声音颤抖嘶哑:“是你杀的,对不对?”


萧亦寒垂眸不语,默认所有罪孽。


族长步步逼近,居高临下,满眼轻蔑厌弃,字字冰冷绝情:“全镇皆知,你出身卑贱,心性狭隘善妒狠毒。我儿心善仁厚,怜悯弱小,不过善待两名孤女,你便心生嫉妒、痛下杀手。”


“你私逃在外,怀恨在心,残害乡民,屠戮无辜,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凤凝惨然失笑,眼底血泪翻涌:“铁证?何为铁证?哪里有证据?”


族长冷笑出声,字字诛心,道出最肮脏的真相:“在这荣田镇,我萧家所言,便是证据。”


凤凝知道无人会信她,替她说话,就算有,他们也不敢站出来。她出身低微又是孤身一人,生来便是罪孽。


“认罪,便可让四具亡魂入土为安。拒不认罪,全镇唾骂,永世不得超生。”


那一刻,凤凝彻底看透了所有人,他们穿着干净却又无比肮脏。


丈夫薄情寡义,为脱罪亲手构陷,屠戮无辜百姓,毁掉了她一生。


公公强权霸道,仗势欺人,不分黑白的肆意定罪。


全镇乡民愚昧盲从,偏听偏信,无人在乎真相,他们只愿看低贱者获罪伏法,满足他们那卑劣快意。


无人问真相,无人辩善恶,无人惜无辜。


她半生孤苦温顺又半生隐忍,清清白白活了这么久,未有一人在乎。


最终,所有罪孽、所有骂名和所有恶果,尽数压在她一人身上。


她此时只有极致的委屈、极致的不甘、极致的绝望、极致的恨意,轰然炸碎她所有心神。


她从低声哽咽,到失声苦笑,最后仰头疯狂大笑,笑声凄厉破碎,回荡整座审予司大殿。


世人皆恶,世人皆愚,世人皆脏!


既然世间无公道,人心无善意,那她便认下这滔天污名!


认罪书强行落笔,污名强行冠身。


昔日明媚的舞姬,一朝沦为全镇唾弃、人人得而诛之的恶毒妖女。


最终,族中判罚——火刑处死,焚身灭迹,死无全尸,以儆效尤。


行刑那日,晴空刺眼,万人空巷。


全镇百姓蜂拥而至,挤挤攘攘,争相观看她这个“恶毒罪人”葬身火海。


无人替她辩驳,他们不明事实,却拍手叫好,不知真相,却自诩正义凛然,为民除害。


高台之上,萧亦寒端坐席位,神色冷淡漠然,静静看着即将被烈火吞噬的她,眼底无半分波澜,无半分愧疚,无半分旧情。


昔日护她于市井喧嚣的少年,如今冷眼旁观她即将惨死。


火刑木桩之上,凤凝被牢牢捆绑,脚下干草堆积如山。


侍卫高举火把,烈火应声燃起。


火苗顺着干草疯狂蔓延,滚烫的烈焰吞噬衣衫,灼烧肌肤,渗入血肉骨髓。


烈火焚身,寸寸灼骨。




剧痛钻心,可比起心口百年难平的冤屈,皮肉之痛,不值一提。


火海之中,凤凝遥遥望着底下狂欢的众人,望着高坐漠然的负心人。


她最后一次想起初遇那日。


戏台灯火温柔,少年眉眼明媚,一句别怕有我在,骗了她整整一生。


一切都是假的。


所有善意尽数烧成灰烬,只剩入骨焚心、永世不灭的恨。


剧痛极致之时,她仰头,对着漫天火光、对着冷漠世人、对着薄情负人,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叫。


“我无罪——!!”


“我凤凝,一生清白,从未害人!”


“今日尔等全员辱我、冤我、杀我——他日,我必索尽全镇性命,血洗荣田,永世不休!”


火光吞没她最后的声音,没有听到她说什么。




一具尸骨,化作满山飞灰,被风吹散,覆满山洞石壁,百年不散。


百年怨气,百年孤寂,百年恨意,就此生根。


温柔尽死,唯恨长生。


这便是荣田镇无人敢提,无人敢深究,被尽数篡改掩埋的——凤凝沉冤。


……


楚兮听完凤凝整整一生的血泪冤案,胸腔像被沉沉寒石压住,闷得喘不上气。


她见惯了杀伐诡诈,神魔纷争,却极少听这人间最普通,最平庸,最无声的爱恨嗔痴。


身旁的景轩早已敛去所有温顺笑意,脸色一片苍白沉寂。


他静静立在原地,一语不发,可那双温顺清澈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极深、极冷的暗潮。


旁人听的是故事,他通阴感煞,能切身感知凤凝十几年来不曾消散的痛苦与绝望。温顺皮囊之下,狐族天生凉薄通透的血脉,正在一点点苏醒。


凤凝黑雾缭绕的面容早已扭曲狰狞,积压十余年的积怨尽数翻涌,字字泣血,句句含恨:“看到了吧?你们觉得我残忍,嗜杀,我祸乱小镇?”


“可他们每一个人,全都该死!”


“萧亦寒负我、辱我、构陷我;族长强权压人、草菅人命;全镇人盲从愚昧、冷眼旁观、落井下石!”


“我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迟来的报应!”


楚兮沉默良久,缓缓吐息,神色坦然。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凤凝冷笑紧盯。


“我明白你的恨,从来不是无端生恶。”楚兮抬眸,目光清明而悲悯,“世人常说怨灵祸世,可很多时候,是世道先负了人。”


她放缓语气,试图谈判,明知艰难,依旧想拉她最后一把:“我不劝你大度,不劝你向善。”

未经汝苦,不评汝生。


随即,话锋一转:“但你得放了他。”


“景轩自始至终只是路过之人,从未伤害你,也从未参与当年半分罪孽。冤有头债有主,不要牵连无辜,可好?”


凤凝闻言,骤然张狂大笑,笑声凄厉空洞,震得山洞回音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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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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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之客

作者: 南千日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