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珩永安三年,暮冬的雪落满京城朱雀长街。
沈蕴宁倒在东宫外院的青石地上,血自她身下缓缓洇开,浸进落雪之中,晕开刺目的红。
头顶飘来那个她听了整整三年的声音,温和的调子,此刻却冷得像这漫天风雪:“废太子妃沈氏,谋害皇嗣,赐鸩酒。”
她想抬眼望他,脖颈早已失了力气,撑不起头颅半分。
视线所及,只有他常服蟒袍的下摆,衣料上织着本朝独有的云螭纹样,金线织就的靴面沾了零星碎雪。
那双靴子停在她三步之外,半步也不肯向前。
她忽然想笑。
三年相伴,她替他试过藏在膳食里的毒,替他挡过刺向心口的利刃,曾跪在太庙的玉阶之上,对着沈家列祖与大珩宗庙,祈愿他来日稳登大宝。从前她总以为,他心里是有她的,纵无深情,也该有几分夫妻情分。
可到了最后,他连走近,看她最后一眼都不愿。
“殿下,”她气息断续,血沫顺着唇角淌落,“我们的孩子……也没了,你知道吗?”
“本殿知道。”他平静开口“这杯鸩酒,本就是为你,连同腹中孩儿一同备下的。”
沈蕴宁一怔。
她僵在冰冷地面,睁着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穹,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瞳仁上,寒凉压得她连眨眼都做不到。
原来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人痴心妄想,自作多情。
她还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只呕出一大口鲜血。而后,无边黑暗裹着剧痛,吞噬了她所有知觉。
疼。
彻骨的疼。
沈蕴宁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室艳红。鲛绡帐幔,织锦被褥,案上燃着龙凤喜烛,烛火轻轻摇曳。
她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衣装,一袭大红嫁衣,裙身满是金线绣制的鸾云纹,针脚细密繁复,刺得她眼眶发酸。
是嫁衣。是她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那日所穿的嫁衣。
她怔怔盯着袖口缠绕的云纹,脑中嗡嗡作响,纷乱如麻。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死在东宫外院的雪地之中,鲜血浸透青石,寒雪贴在脸颊,冻得她浑身发僵。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温热的。
她狠狠掐了一把小臂。
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太子妃?您怎么了?”
身侧传来怯生生的声音。她转头,看见一张圆圆的小脸,十四五岁的模样,梳着双垂环髻,一双眼满是担忧地望着她。
是青萝。
她记得清清楚楚,往后,青萝会被沈蕴柔罗织罪名,活活打死。死后一卷草席裹身,直接扔去城外乱葬岗,尸骨都无人收敛。
“青萝?”沈蕴宁出声,嗓子干涩沙哑,像是被粗砂纸磨过。
“奴婢在。”青萝连忙端过一杯温热的蜜水递来,“太子妃,您可是魇着了?脸色白得吓人。”
沈蕴宁没有去接那杯蜜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白嫩,肌肤光洁,没有冻疮,没有旧疤。这是十六岁的手,干干净净,还没有历经往后那些磋磨与伤痛。
可她清清楚楚记得往后所有结局。
她会倾心爱慕萧衍,为他倾尽所有,怀上身孕,最后却被他亲手赐下毒酒,连同未出世的孩儿,一同殒命在那场大雪里。
一念及此,胃里翻涌,恶心直冲喉头。她猛地伏到床沿,不住干呕。
腹中空空,什么都吐不出,只有胃一阵阵痉挛抽痛,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她伏在床边大口喘息,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不是伤心。
是憎恶。
只要一想起那人的脸,她便恶心难抑。
干呕停下的瞬间,她下意识蜷起肩膀,一只手轻轻覆上腹。
像从前护着孩儿那样,软软地、小心翼翼地拢着,指尖微微发颤。
掌心底下是平坦的衣料,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那一下触碰,瞬间揉碎了她。心口狠狠抽紧,酸胀的疼漫上来,眼泪无声砸在锦缎上,她还记得里面小小的、安静的生命。
冷汗淌下来,混着泪水。恨意底下裹着一层撕不开的、绵长的哀恸。
“太子妃!”青萝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上前替她顺背,“您这模样实在吓人,奴婢这就去传医侍!”
“不要。”
沈蕴宁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青萝疼得倒抽冷气,却不敢挣开。她望着自家主子的眼眸,往日里柔和温婉的一双眼,此刻红得近乎滴血,翻涌着她读不懂的寒意。
“不许去。”沈蕴宁一字一顿,“此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青萝被她的神色震慑,怔怔点头。
沈蕴宁缓缓松开手,直起身来。她抬手擦去唇角水渍,拭掉脸上泪水,动作缓慢,仿佛一点点收拢心神,重新拼起自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紧跟着内侍尖细绵长的通传声:“太子殿下驾到”
沈蕴宁浑身骤然绷紧。
她死死盯住雕花木门,瞳孔骤缩,五指攥紧锦被,指节泛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门被缓缓推开。
一身大红喜服的男子缓步走入。
萧衍。
比记忆里年轻许多,眉目温润,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步履从容,风姿清雅,像一位温润君子。
沈蕴宁的呼吸猛地滞住。他一步步朝她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早已结痂的旧伤口上,疼得她几乎蜷起身子。
“阿宁。”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想要拂开她额前散乱的发丝,“怎么哭了?是谁委屈了你?”
那只手伸过来的一瞬,沈蕴宁脑中轰然一响。
她认得这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就是这只手,三年之后,把那杯鸩酒递到她面前;也是这只手,在她身死之后,揽着沈蕴柔的肩,从她的尸首旁从容走过。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动作。等回过神,头上的凤钗已经被拔下,锋利的钗尖抵住了萧衍的喉结。力道不轻,钗尖刺破皮肉,一颗殷红血珠渗出来,顺着脖颈缓缓下滑。
萧衍眸色微微一沉。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高声呼人,只是静静看着她。
沈蕴宁的手不停发颤,望着那滴血珠,心神震颤。
血珠顺着颈侧滑落,滴落在大红喜服之上,红与红相融,难分彼此。
一旁内侍吓得失声惊呼:“护侍!护侍”
“噤声。”
萧衍声音不高,内侍立刻闭紧嘴,浑身发抖,再不敢出声。
沈蕴宁松了力道。
凤钗“叮”地落在青砖地上。
她屈膝跪落,姿态规矩,声音压稳:“殿下恕罪!妾身梦魇侵神,一时神志昏乱,失手伤及殿下,罪该万死!”
青萝吓得浑身发抖,跟着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殿下开恩!求殿下饶恕太子妃!”
萧衍顾不上颈间伤口,俯身便要伸手扶她。
温热手掌将要碰到她肩头的刹那,沈蕴宁侧身避开,自己撑着地面站起身,分毫不肯让他触碰。
她必须尽快将他送走,同他多待一刻,都让她窒息难忍。她强压下胸腔翻腾的恨意。
“殿下切莫靠近妾身。方才像是被噩梦缠缚,神智昏乱,不知自己所作所为。如今清醒过来,妾身心中惶惧,一身冷汗。”她声音微微发颤,“妾身这般状态,不宜伴侍身侧,恐冲撞殿下。还请殿下移步外殿歇息,容妾身独自平复心绪,改日妾身再向殿下领罪。”
萧衍轻轻叹了口气。
“何谈领罪。”他语声柔和,“本殿不会怪你。”
他扬声朝外吩咐:“传医侍入内,先看一看太子妃身子,再取金疮药来。今夜殿中之事,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斩。”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蕴宁。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红衣衬得肤色莹白如雪。
“阿宁,好生歇息,本殿明日再来看你。”
沈蕴宁垂着眼帘,福身一礼,语调克制温驯:“妾身恭送殿下。”
殿门缓缓合上。
隔绝开那个她恨入骨髓的男人,沈蕴宁才慢慢抬眼。
烛火摇曳不定,映在她眼底,只剩一片沉冷漆黑。
方才那一钗,差一点就能了结仇怨。可她很清楚,此刻动手,只会落一个行刺储君的罪名,死无全尸,根本动不了萧衍分毫。
她自黄泉爬回来,只为一件事,取萧衍的性命。
地上那支凤钗,钗尖上,还沾着萧衍温热的血。
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