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喜烛燃过半截,烛泪层层叠叠堆在鎏金烛台上,像凝固的血。
沈蕴宁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面容。眉眼还未长开,下颌线条柔软,怎么看都是个未经世事的闺阁少女。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装着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魂魄。
她慢慢卸下耳珰,动作极缓,每一下都带着思量。
青萝跪在一旁替她褪去嫁衣,手指还在发抖,显然是吓得不轻。
“青萝。”
“奴婢在。”
“明日寅时,你悄悄出城西百草堂一趟。”沈蕴宁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眸,目光沉静幽深,“去取几味寻常安神养身的药材,切记,走后院角门,隐秘行事,不可让东宫内侍察觉分毫。”
青萝连忙点头:“奴婢省得!定然藏好行踪,绝不惹人怀疑!不知太子妃需要何种药材?奴婢记下,明日一一取来。”
沈蕴宁没有口述药方,抬手从妆奁最底层抽出一张素白笺纸,平铺于妆台之上。
她轻轻吹干墨迹,将笺纸折得整齐小巧,递至青萝手中。
青萝展开细看,只觉皆是滋补良药,全然放下心来,疑惑尽消,只当是主子昨夜梦魇伤身,需要调养心神。
“这些药材最是温和养人,奴婢明日一早便取回,给太子妃熬药静养。”
沈蕴宁淡淡颔首,收回笺纸,就着烛火轻轻引燃。
细碎的火苗舔舐着白纸,缓缓蜷曲成灰,落在青砖地面,随风消散无踪。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她沉静的侧脸,无人知晓,她看似温和调养的心思之下,藏着极深的算计。
寻常温补药材,安神缓躁,日日微调,无人能察异常。
温水煮茶,慢火熬霜。
最平和的东西,日积月累,亦可悄无声息,溃人身心,不伤即刻,只耗长久。
这世间最狠的报复,从不是一剑封喉的决绝,而是这般经年累月、无人察觉的消磨,让仇人身居高位、坐拥荣华,却日渐损耗,心神俱废,百病缠身,最终亲手跌落云端。
无需剧毒利刃,无需冒险行刺,无声无息,便可颠覆他的一切。
这是她重生后,最稳妥、最隐秘的棋局。
“收好心思,悄悄去便是,不必声张。”沈蕴宁轻声叮嘱。
“奴婢记住了!”青萝小心翼翼将药方记熟,躬身轻步退了出去,连夜筹备,不敢耽搁。
殿中只剩沈蕴宁一人。
烛火摇曳,孤影独坐,一室艳红,衬得人心底寒凉。
翌日寅时三刻,天色微蒙,东宫后厨已然亮起一盏暖灯。
四下无人,内侍宫娥尽数未起,寂静无声。
沈蕴宁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守着小炭炉。白瓷砂锅置于炉上,清水煮粥,米香袅袅升起,清甜温润。
她将昨夜记熟的药材细细研磨成细腻粉末,混入枣泥拌匀,尽数融于粥中,最后撒上一把干桂花。
清甜馥郁的桂香裹挟着米香扑面而来,彻底盖过所有药味,温润香甜,毫无异常。
两碗粥分装妥当,她对着铜盆静水,缓缓整理衣襟鬓发,唇角牵起一抹温婉柔和的笑意,眉眼温顺,端庄贤淑,是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太子妃模样。
完美无缺,毫无破绽。
卯正时分,天光大亮。
沈蕴宁端着精致朱漆托盘,稳步走向外书房。
廊下值守内侍正要高声通传,被她抬手淡淡止住,脚步轻缓,自行推门而入。
外书房内,萧衍正伏案批阅奏折,墨香清雅,身姿端正。
听见推门动静,他抬眸看来。
视线相撞的瞬间,他立刻放下手中御笔与奏折,起身快步迎上,步伐轻缓,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带着刻意流露的温柔与关切,细细描摹她的神色,语气藏着恰到好处的心疼:“昨夜梦魇伤身,本该卧床静养,何必这般早起,亲自奔波受累?”
说话间,他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见托盘压得指尖泛白,下意识便抬手,想要接过托盘,替她分担。
又是这般温柔姿态,又是这般假意关切。
前世无数个日夜,她便是被这般温柔表象蒙蔽,沉沦痴恋,万劫不复。
沈蕴宁心底微凉,周身戒备瞬间拉起。
不等他掌心靠近,她身形极轻地往后撤了半步,动作自然温婉,似是无意避让,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的触碰,疏离却不显失礼。
全程笑意温婉,眉眼温顺,无半分异常。
“殿下彻夜处理朝政,为国操劳,妾身无能分忧,只能略尽绵薄,熬一碗热粥为殿下暖身。”她将托盘轻置于御案之上,揭开碗盖,清甜桂香四散开来,“殿下趁热尝尝。”
“怎么亲自过来了?”他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目光牢牢凝在她脸上,细细描摹着她的神色,语气藏着真切的心疼“昨夜梦魇伤身,你好好卧床休养,何苦这般早起奔波”
他伸手拿起勺子搅拌着:“阿宁有心了。”
沈蕴宁见他只是搅了搅粥,却没有送入口中,心里微微一提,上前一步,从他手中轻轻接过那柄银勺。
“殿下,趁热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说着,她舀起一勺粥,低头轻轻吹了吹,待到热气散了大半,才抬眸看他。眼波温柔,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那模样像极了新婚妻子在照顾忙碌的夫君,体贴又周到。
萧衍望着那递过来的粥,沉默片刻,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将那一勺粥咽了下去。
沈蕴宁握着银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心底那股压抑了整夜的恨意猛地往上撞,几乎要绷不住脸上温顺的笑意。
她又舀起一勺粥,低头吹了吹,送到他唇边:“殿下若是喜欢,妾身可以每日都做。”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喉结上,看着他咽下那口粥,心里默数着:一口,两口,三口……每一口都在往他的死路上多走一步。
萧衍闻言,眸色微深,静静看着她。仿佛昨夜持钗抵他咽喉的那一幕,只是一场虚妄梦魇。
她一匙接一匙,耐心喂着,不多时,一碗粥便见了底。
沈蕴宁顺势收回空粥碗,屈膝浅浅一福,已经打算抽身离开。对着萧衍演戏,多一刻都是煎熬,她实在懒得再维持这副情深款款的模样。
“殿下继续处理政务吧,妾身不打扰了。”
她话音刚落,萧衍却开口留住她:“不急。折子一时看不完,阿宁既来了,不妨坐在这里陪本殿片刻。”
沈蕴宁心底不耐,面上却不露分毫,浅浅弯了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自知分寸的腼腆:“妾身愚钝,朝堂上的事一窍不通,留下来也帮不上殿下什么忙,反倒笨手笨脚,万一添了乱子,岂不是罪过。妾身还是先回殿里候着。”
萧衍深深看了她一眼,颈侧那道浅浅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他淡淡颔首:“也好,那你回去歇息,仔细身子。”
“妾身告退。”
沈蕴宁再行一礼,转身,方才还盛满温柔笑意的脸颊,在转过身子、脱离萧衍视线的那一瞬,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唇角柔和的弧度平直落下,眼底所有暖意尽数消散,只剩下一层冰冷淡漠,像褪去画皮的恶鬼,方才那副温婉模样,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伪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