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宁推开书房门的瞬间,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点灯,窗幔半垂,晨光被滤成灰蒙蒙的一片。萧衍靠在案后的椅背上,双目微阖,面色确实如李全所说——白得像纸,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瞬,竟是涣散的。
“阿宁。”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你来了。”
沈蕴宁快步上前,将粥碗放在案角,俯身去探他的额头。动作熟练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掌心贴上他额头的瞬间,触感微凉,没有发烧。
可他的眼底布满血丝,眼下青黑沉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一点点掏空了精气神。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她蹙着眉,“昨夜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
“不妨事。”萧衍微微摇头,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意“大概是昨夜批折子太晚,着了些风,歇一歇就好。”
他说着,撑着扶手想要坐直身子。
可腰背刚挺直一半,眉心便猛地一蹙,整个人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沈蕴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小臂的温度偏低,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在强撑着某种不适。
“殿下!”她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您这样不行!妾身扶您去内室躺下,太医马上就到。”
萧衍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无法捕捉其中的情绪。可沈蕴宁还是看见了,他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审视的光芒,哪怕在这样虚弱的状态下,依然没有熄灭。
他在看她。
看她会不会慌,会不会乱,会不会露出破绽。
沈蕴宁心底冷笑,面上却更加焦急,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头,半扶半抱地将他从椅上搀起。
萧衍的身体重量压过来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心跳却偏慢,像是某种力量在强行压制着身体的自然反应。
药起效了。
而且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深。
她扶着他走进内室,小心地将他安置在榻上,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殿下,先喝口水润润喉。”
萧衍就着她的手喝了半杯,重新躺下,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上。
她替他掖好被角,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眉头紧锁,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焦虑。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每一个表情都无可挑剔。
如果不是他暗中运功逼出了部分药力,他几乎真的要相信,她还是那个一心一意爱着他的沈蕴宁。
“阿宁。”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别忙了,陪本殿坐一会儿。”
沈蕴宁动作一顿,随即顺从地在榻沿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地看着他。
晨光透过半垂的窗幔,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萧衍静静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
不是因为药。
是因为她的眼神。
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一丝涟漪,没有一丝从前的炽热,也没有一丝心虚的躲闪。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他曾以为自己很了解她。
可此刻他才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女人。
“殿下在想什么?”沈蕴宁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轻声问道。
“在想”萧衍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如果有一天,本殿不在了,你会不会难过。”
沈蕴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果然在试探。
用最柔软的语气,说最锋利的话。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抬眸时,眼底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殿下说什么傻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您是储君,是大珩的根基,会长命百岁,万岁千秋。妾身还要陪着殿下,看遍这世间繁华,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
这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讽刺。
可萧衍听了,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释然。
“好。”他轻声说,“那本殿就努力撑住,陪你白头偕老。”
他说完,缓缓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沈蕴宁坐在榻沿,看着他的睡颜,一动不动。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起身,替他掖好被角,转身走出内室。
外殿的粥碗还放在案角,已经凉透了。
她端起粥碗,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将碗里的粥缓缓倒入窗外的花圃中。
晨风吹起她的发梢,她的表情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全领着太医院医正匆匆赶到,见她站在窗边,连忙行礼:“娘娘,太医到了。”
沈蕴宁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忧虑的神情,快步迎上去:“快!殿下在内室,今早起身时眩晕得厉害,站都站不稳,脸色很差。劳烦医正仔细看看。”
医正连忙应声,提着药箱进了内室。
沈蕴宁站在外殿,看着医正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指尖轻轻摩挲着空碗的边缘。
接下来的诊断结果,她已经可以预见。
脉象虚浮、气血亏虚、心火亢盛而肾水不足——标准的操劳过度、积劳成疾之象。
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没有任何人为加害的痕迹。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她垂下眼帘,将空碗递给身后的宫女,声音平淡:“拿去洗了吧。”
宫女应声退下。
沈蕴宁站在原地,听着内室传来的低语声和诊脉的细微动静,眼底一片沉静。
萧衍,你查吧。
你越查,越会发现自己是“积劳成疾”。
你越疑,越会觉得是自己多心。
等到你真的确信自己病了的那一天,你的病,就已经深入骨髓了。
而与此同时,城南胭脂铺门前,青萝已经挎着青布包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