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东宫飞檐,朱红廊柱浸在沉沉余晖里。
沈蕴宁陪着萧衍在书房坐到酉时末刻,才得了准许告辞。
踏出殿门的那一瞬,脸上温顺担忧的假面缓缓褪下,只剩一层冷寂。
青萝快步跟上,压低声音:“娘娘,方才殿下接连揉了好几次太阳穴,下笔的时候手都微颤,药已经起效越来越明显了。”
沈蕴宁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廊下暗处,李全还带着人远远跟着,盯梢没有半分松懈。
“他多疑,不会轻易认命。”沈蕴宁声音压得极低,“我们走。”
回到寝殿,她第一件事便是将今日用过的药包残渣尽数收进密盒,交由青萝埋进后院老梅树下的冻土。这套药配伍极巧,寻常查验查不出毒,可架不住萧衍若是暗中寻了隐世的医隐,层层拆解,未必不能揪出其中暗耗气血的门道。
她赌的是时间,赌的是日积月累。却从来没有天真地以为,萧衍会一直懵懂无知,乖乖任由她蚕食根基。
萧衍是什么人?
能在皇子倾轧的血路里稳稳坐稳储君之位,城府、隐忍、心机,样样顶尖。前世他借她沈家之力登顶,反手便能干净利落抹去沈家,杀伐决断从无半分犹豫。
他可以一时被“梦魇之说”蒙蔽,却不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娘娘,那我们往后……还要继续熬粥吗?”青萝埋好土回来,拍了拍掌心的泥,心头悬着,“若是殿下真的察觉出来……”
“照旧。”沈蕴宁指尖抚过窗沿,眸色沉静,“只是分量,往后每隔三日,微微下调一丝。”
“下调?”
“欲速则不达。”沈蕴宁侧头看她,眼底藏着博弈的冷静,“太快衰败,他立刻便会起疑,大肆彻查。慢一点,时轻时重,时而倦怠,时而精神,便会让他疑心是自己思虑过重、时好时坏。他会怀疑身子,却不会第一时间怀疑到日日温顺侍膳的太子妃头上。”
这才是长久的棋局。
她要的不是一击毙命,是拉锯。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传话,是萧衍身边另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神色恭谨:“太子妃,殿下吩咐,今夜留您在书房伴晚膳。”
沈蕴宁眉梢微挑。
白日才陪了许久,傍晚又传她过去。
不是温情,是试探。
萧衍怕是已经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常,要近距离盯着她,看她破绽。
“知道了,替我回禀殿下,妾身稍作整理便过去。”
内侍躬身退走。
青萝急了:“娘娘!这……”
“别怕。”沈蕴宁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唇角浮起一抹淡冷的笑,“他要见我,我便去。他要试探,我便陪他演这场戏。”
她转身取了一支素银簪,换下头上华贵的凤钗。褪去几分张扬,添上几分安分柔弱,恰好是被梦魇纠缠、心神不宁的模样。
再赴外书房。
殿内已经点上烛火,烛火摇曳。
案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一盅清鸡汤,还有一碗白粥。
萧衍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褪去白日温润,侧脸落在烛影里,半明半暗。他没有像方才那样倦怠颓丧,脊背挺直,目光锐利,自她进门那一刻起,视线便牢牢锁在她身上。
沈蕴宁福身行礼,恭顺如常:“殿下。”
“坐。”萧衍抬了抬下巴,声音平静无波,“晚膳简单,陪本殿一同用些。”
沈蕴宁依言落座,垂着眼,不多言语。
内侍布筷退下,殿内又只剩他们二人。
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萧衍拿起银筷,却没有先动吃食,忽然开口,慢悠悠抛出一句:“阿宁,你可认识一位隐居在西郊的老医士,姓苏?”
沈蕴宁握着瓷勺的指尖微顿。
苏医士。
她自然认得。
前世此人医术通天,最擅长辨识这类配伍阴毒、不显急症的耗损方子,曾经有人暗中举荐给萧衍,只是前世萧衍那时根基稳固,身体强健,并未放在心上。
他果然动了心思,找人暗中查药。
沈蕴宁抬眸,眼底恰到好处浮起一丝茫然,轻轻摇头:“妾身不曾听过。西郊医士众多,妾身久居沈府,入宫之后更是少外出,不识此人。殿下身子不适,是想要寻这位苏医士调理吗?”
她回答得平稳,没有慌乱,没有回避,甚至顺势顺着他的话,露出关切。
萧衍凝视她片刻,看不出半分伪装痕迹,淡淡一声:“听闻此人善辨杂药,擅长调理莫名虚乏。近来本殿总觉得精力不济,夜里多梦难安,想寻来一问。”
来了。
摊开一半的试探。
他不说怀疑她下药,只说自己身子不舒服,要寻医士查验。既是敲打,也是诱饵。
若是沈蕴宁此刻慌了、劝阻、极力反对,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蕴宁立刻蹙起眉,一脸真切担忧:“原来是这样。若是能寻得名医为殿下调养,自然再好不过。殿下日夜操劳,妾身日日看着殿下疲惫,心里一直不安。”
她往前微微倾身,语气诚恳:“若是殿下有意,妾身可以吩咐青萝,派人去西郊寻访,尽早将苏医士接入东宫。只要能让殿下身子康健,妾身没有半分不愿。”
萧衍握着筷子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收。
他预想过很多反应。
躲闪、阻拦、借口、假意推脱。
唯独没有想到,她一口应下,甚至主动提出帮他寻访医士。
仿佛她心底坦坦荡荡,没有任何亏心事。
可正是这份坦荡,让他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
颈侧那道钗伤,夜里那眼底死寂的恨意,还有这几日挥之不去的、莫名袭来的心神耗竭……一桩桩一件件,不可能全是错觉。
他看着眼前温顺关切的女子,她眉眼清丽,神色真挚,挑不出一丝破绽。
可萧衍心底清楚,眼前这个沈蕴宁,藏着秘密。
他不确定是梦魇催生的心魔,还是她另有所图。
他甚至隐隐有一个疯狂的猜想——她是不是知道什么,预判了什么。
但他没有证据。
没有药渣、没有证人、没有毒。
所有药膳,每一次查验,干干净净,全是温补之物。
“不必劳烦你派人。”萧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语气听不出喜怒,“李全已经派人去寻了。若是寻到,便请入东宫。”
“也好。”沈蕴宁温顺颔首,“一切听殿下安排。”
她垂眸,慢慢小口喝粥,姿态安静,仿佛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交锋,于她而言只是寻常闲谈。
烛火映着她低垂的眼睫,投下浅浅阴影。
萧衍一边慢条斯理进食,余光一刻不停落在她身上。
他在观察她。
而沈蕴宁,同样在不动声色打量他。
她看得明白:萧衍已经起了疑心,只是暂时没有抓稳把柄。接下来,苏医士就是他的一把刀。
一旦苏医士来了,细细诊脉、拆解药方,未必不能察觉这方子日积月累的暗害。
这条路,风险陡增。
可她不能停。
停下,就等于前功尽弃,等于给萧衍喘息的机会。
沈蕴宁心底飞快盘算,面上依旧是温顺恬静的模样。
“殿下,鸡汤凉了。”她拿起玉勺,想要为他盛一碗汤。
手腕刚伸出去,忽然被萧衍抬手攥住。
这一次,他握得很紧,不是之前温存的缱绻,带着审视、压迫,掌心温度滚烫。
沈蕴宁浑身一僵,克制住想要剧烈挣开的本能,只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疑惑:“殿下?”
萧衍抬眼,目光沉沉锁住她,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根细针,慢慢扎过来:
“阿宁,你说……若是有人,日日在我身边,用温柔做幌子,慢慢耗我心神,毁我根基。”
“此人,该当何罪?”
空气骤然凝固。
烛火猛地一跳,光影在二人脸上剧烈晃动。
这不是试探,这是直白的警告。
他已经猜到了方向,只是还没有拿到实证。
沈蕴宁的心跳重重一沉,可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她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汽,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又带着一丝委屈,轻轻蹙眉:
“殿下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声音轻轻发颤,恰到好处,“谁会这般歹毒?殿下是储君,是国之根本,东宫内外层层护卫,药膳吃食皆有人查验。若是真有这样的奸人,当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坦荡迎上他的审视:
“只是妾身不信,会有人有这般本事,日日藏在殿下身侧,不动声色下手。”
“殿下是不是身子不适,心绪郁结,才生出这般猜忌?”
四两拨千斤。
把他的警告,轻轻推成了久病之下的胡思乱想。
萧衍盯着她清澈的眼眸,看了许久。
他握在她腕上的力道,缓缓松了。
“或许吧。”他淡淡收回手,语气听不出情绪,“近日总是胡思乱想。”
他低头喝了一口鸡汤,汤味温润鲜香落进喉间。
只是这一口下肚,片刻之后,熟悉的倦怠感又缓缓漫上来,太阳穴隐隐发胀。
那种无力、浮躁、心神涣散的感觉,真实不虚。
不是臆想。
萧衍垂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
他不动声色,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模样,只是心底已然下了决断。
苏医士,必须尽快寻来。
他要查清楚,这日渐衰败的身子,到底是积劳成疾,还是他身边这位温顺贤良的太子妃,亲手送给他的礼物。
沈蕴宁静静看着他垂眸喝汤的侧影,眼底深处,寒意蔓延。
摊牌的信号已经亮起来了。
萧衍不是愚钝的猎物,他是猎手,现在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开始反手布网。
她要复仇,他要查真相。
两人同处一室,同享一烛,同演恩爱夫妻。刀藏在温柔底下,陷阱对着陷阱。
晚膳用完,沈蕴宁起身告退。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晚风迎面吹过来,她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青萝快步迎上来,小声急问:“娘娘,方才里面……”
“风声紧了。”沈蕴宁低声,眸光冷冽,“萧衍找了苏医士。此人能辨这种暗耗的方子。”
青萝脸色一白:“那、那我们怎么办?要不,往后不要再放药粉了?”
“停不得。”沈蕴宁摇了摇头,声音冷静,“一旦骤然停掉,他身体慢慢恢复,立刻就能笃定,问题出在我熬的粥里。”
停,是死局。
继续,是险棋。
青萝急得眼圈发红:“可是苏医士若是来了,一眼看穿……”
沈蕴宁抬眼望向沉沉夜色里的书房方向,烛火还亮着,那里面坐着她前世的刽子手,今生和她博弈的对手。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决绝的弧度。
“那就,换棋。”
“苏医士还没入东宫,我们还有时间。”
“他想借医者查我。那我便抢先一步,把这颗棋子,夺过来。”
“娘娘打算怎么做?”
沈蕴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蘸饱墨,悬腕写下几个字。
青萝凑近一看,纸上赫然写着
“二皇子,萧煜。”
青萝愣住了:“娘娘,您写二殿下做什么?二殿下与太子殿下素来不和,满朝皆知,咱们与他素无往来……”
“正是因为素无往来,才要往来。”
沈蕴宁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三个墨字,眼底映着烛火。
“萧衍最忌惮的人,就是萧煜。前世萧煜败在根基太浅、无人襄助。可若有人,暗中递他一枚棋子呢?”
青萝听得心惊肉跳:“娘娘是想……借二皇子的手,牵制殿下?”
“不。”
沈蕴宁抬眸,眼底寒光乍现:“我是要让萧衍四面楚歌,自顾不暇。他忙着应付萧煜的明枪,便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细查我这碗粥里的暗箭。”
她将那页素笺拿起,凑到烛火上点燃。
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在青砖地上。
“明日一早,你出宫一趟,去城南胭脂铺,找掌柜买一盒‘芙蓉春晓’。”
青萝一怔:“芙蓉春晓?那不是普通胭脂吗?”
“普通胭脂,自然普通。”沈蕴宁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可若是买胭脂的人,在包装纸里夹带一封问候二皇子府上管事嬷嬷的书信,那就不普通了。”
青萝瞳孔微震,瞬间明白了。
这封信,绝不能直接送到萧煜手里。太过显眼,容易被萧衍的暗探截获。
但送到二皇子府管事嬷嬷手中,便是一条隐秘的线。管事嬷嬷是萧煜乳母,最得信任。话传到她耳中,就等于传到了萧煜耳中。
而胭脂铺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最不引人注目。
“奴婢明白了。”青萝重重点头,“明日一早就去办。”
“记住。”沈蕴宁转身,重新坐回妆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年轻的眉眼,“信上只写一句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东宫桂树,根下有霜。欲知霜从何来,三日后午时,城西清风茶楼二层雅间。”
青萝默默记下,心头却怦怦直跳。
可若是萧煜收到,他一定会来。
因为他太想知道,东宫有什么把柄,可以被他握在手中。
而只要他来了,沈蕴宁就有办法,让这枚棋子,按她的意愿落下第一步。
廊下夜风呼啸,卷起落尘。
书房之内,萧衍独自坐在烛下,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处颈侧的旧疤。
“李全。”
外头廊下阴影一动,贴身内侍无声跪进门槛:“殿下。”
“她熬的粥,验过几遍了。”
“回殿下,银针三探,太医院轮着看,皆言温补无害。百草堂药单、青萝经手痕迹,奴才全核过了,半点违禁之物没有。”
萧衍坐起身,指尖抵着太阳穴。倦怠是真,心火虚浮也是真。
“无违禁,不代表无害。”
李全头皮发麻:“殿下意思是……太子妃她……”
“萧衍抬眼,望向殿外沈蕴宁消失的方向,眼底没有怒,只有一种极深的、猎手看见同类般的兴味。
“她想让我慢慢烂。”
分量极轻,配伍极巧。单味皆良药的方子,日积月累耗气血、乱心脉。寻常医者查不出,她算准了这点。
可她算漏了一样东西。
萧衍前十年东宫路,喝过的暗药,比她见过的血还多。
他十三岁被二皇子下冰片,十五岁被贵妃掺麝香,十七岁那杯参汤里甚至有过鹤顶红边角。他能坐到今天,靠的不是信她那双温顺眼,是靠“万事存疑,先尝三分”。
他每次喝她递来的粥,咽下去的同时,指节便暗扣中脘,逼药力缓行三分;夜里再运东宫秘传的导气法,将余毒锁在经脉浅表,不侵脏,只做戏。
萧衍笑了一声:“别惊动她。她演温顺,本殿便演病弱。”
“她要我倦、要我衰、要我疑神疑鬼、朝政失准。”
“那本殿就倦给她看。”
“等到她以为棋到收官,本殿再反手,把她连人带局,扣在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