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洛京,风里卷着梨花瓣。
崔太后的赏花宴摆在御花园撷芳亭,九大家的命妇贵女坐满一庭。头顶新糊的琉璃灯罩上落了花瓣,被烛火烤出一点焦黄的边,像谁拿手指头按上去的印子。
昭阳帝姬姜寤坐在最末一席。
她今日穿鹅黄衫子,袖口滚银线,头上只簪一支白玉兰。手里捻着块桂花糖,左看看右看看,谁跟她搭话都笑。
“帝姬今儿气色真好。”
“那是。”姜寤咬着糖,含含糊糊,“本宫昨儿睡得早。”
她确实睡得早。
睡得早,不等于睡得沉。
她袖子底下那几根手指头,正一下一下地数着数。数到七的时候,宫人端着托盘上了亭子。
托盘里一只琉璃盏,盏中盛着梨花饮。
梨花饮是宫里惯常的甜酿,蜂蜜、梨汁、一点青梅,甜得发腻,年年赏花宴都有的。
可这一盏,颜色比旁人的深了三分。
姜寤眼睛没抬,鼻子里那点甜香里,却缠着一线苦。
一线苦。
她八岁那年,母妃薨在棠梨宫。
留给她的《棠梨笺》第一行就写着:鸩入酒,色深三分,回苦一线。入口甜,落喉涩,半个时辰断气,死者面色如睡,瞧着像睡过去了似的。
她这些年把那本册子翻得纸都起了毛,一个字一个字刻在脑子里。过耳成诵的本事,不是拿来在席间背诗讨赏的。
“帝姬。”太后的声音从主位上飘下来,慈和得能滴出水,“这盏是新配的方子,你尝尝。”
满庭的眼睛都看过来了。
姜寤站起来,笑盈盈伸出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盏壁,她手腕一软。
“哎呀——”
琉璃盏翻下去,酒液泼出来,正正泼在旁边崔令钧的袍子上。深黄的酒顺着他那身月白锦袍的前襟往下淌,洇出老大一片。
崔令钧跳起来。
姜寤已经蹲下去拿帕子给他擦了,一边擦一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满是歉意:“有劳表兄替本宫接这一盏。本宫这手从小就没个准头,父皇说了多少回也不改。”
她说得娇,声音软,任谁听了都得道一句:这小祖宗不过是个被宠坏的丫头。
崔令钧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他跳起来的那一瞬,姜寤看清了他的脸。
他脸上没有惊。
一个人若真被泼了一身毒酒,该是吓的、是慌的、是手足无措的。崔令钧不是。他嘴里喊着什么,眼里射出来的却是狠——是那种“你竟敢”的狠。
他早就知道这盏酒里有毒。
姜寤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底。
“这酒——”崔令钧终于吼出声,“这酒里有毒!她拿毒酒泼我!帝姬行刺!”
亭子里炸了。
杯盘叮当乱响,贵女们尖叫着往后躲,命妇们撞翻了凳子。亭外的侍卫哗啦啦涌进来,刀出鞘,一圈围住。
姜寤还蹲在地上,帕子捏在手里,仰着脸,一脸无辜。
“表兄说什么?本宫听不懂。”
“你还装!”崔令钧指着她,手指头都在抖,“太后亲赐的酒,你打翻,你——”
“崔大人。”
一个声音从亭外传进来。
不高,也不重。可满庭的喧闹像被一刀切了。
来人一身绯色官袍,腰间悬着枢密院的银鱼袋。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都很稳。
裴叙之。
枢密院使,人称“玉面阎罗”。
他先在门槛边站了站,扫了一眼——扫那滩酒渍,扫那只翻倒的琉璃盏,扫跪在地上发抖的宫人,最后才扫到人。
扫到姜寤。
她蹲在地上,鹅黄的衫子,白玉兰的簪,一双眼睛清澈得很,像两汪刚化的雪水。
裴叙之在那两汪雪水上停了一停。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蘸了一点地上的酒渍,凑到鼻下闻了闻。
“鸩。”他只说了一个字。
亭子里倒抽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太后终于从主位上站起来了,脸上的慈和一丝没变,只是眼里多了些沉:“裴卿,查。”
“是。”
裴叙之站起来,目光在满庭人脸上走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姜寤身上。
隔着半个亭子的人,隔着漫天飘的梨花瓣,两人的眼睛对上了。
姜寤笑着的脸一点没变。
可裴叙之的眼睛里,有东西沉下去。
他看出来了——她那“失手”,不是失手。
她也看出来了——他这一趟来,奉的是太后的密令。
两人的眼睛隔着人群对撞了一瞬,谁都没动。
那不是初见时的打量。那是刀碰刀。
上一个这么看她的人,是八岁那年跪在棠梨宫门口、捧着药碗的那个内侍。
第二天,那内侍就投了井。
“报——”
一个内侍连滚带爬跑进亭子,扑通跪下:“奉、奉酒的那个宫女……投井了。捞、捞上来已经没气了。”
裴叙之停住笔。
姜寤捻着帕子,指头一动。
井。
又是井。
死无对证,杀人灭口。
干净利落,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起眼,隔着满庭乱糟糟的人,又看了裴叙之一眼。
这一回,他在看她。
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姜寤忽然笑了。
她笑得又甜又亮,像真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还冲他福了福身。
“有劳裴大人。”
裴叙之没答话。
他垂下眼,把手里的笔搁回匣中,扣上铜锁。
咔哒一声。
满庭的人都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