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亭东边有个小阁,太后拿来给女眷歇脚。
这会儿阁子里没人,只有裴叙之站在一扇屏风前,手里捧着那只装残酒的琉璃盏。
姜寤被“请”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裴大人找本宫?”
“请帝姬来问几句话。”裴叙之抬眼,“坐。”
阁子里就一张小案。案上摆着两盏茶。
一模一样的两只白瓷盏,一模一样的茶汤,连热气都是一样的,从左边飘到右边,又从右边飘到左边。
姜寤在案前站住了,没坐。
“两盏?”她歪着头,“裴大人一个人喝得完么。”
“一盏无毒。”裴叙之声音平得像块板,“一盏加了东西。帝姬选一盏,喝了,答我几个问题。选错了——”
“选错了怎样?”
“选错了,说的都是真话。”
阁子里静了一瞬。
真话。
姜寤眼睛眨了眨,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裴大人这是拿本宫当犯人审呢。”
“帝姬不觉得自己该审么。”
“本宫该审什么?”她摊手,“本宫不过是手滑。”
“手滑。”裴叙之把那两个字咬了一遍,“帝姬八岁那年,也是手滑,把药碗碰翻在贤妃娘娘榻前。”
姜寤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她没说话。
阁子里那两盏茶还在冒热气。裴叙之也没催,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姜寤动了。
她没去端茶。
她把右手抬起来,往案上一拍。
半块螭纹玉珏落在案上,“当”的一声,在白瓷盏旁边转了半圈才停。
玉是老玉,纹路里沁着血丝一样的红。断口很旧了,磨得发亮——是被摩挲了十几年的旧。
裴叙之的目光落上去。
“裴大人要问的,是这个么。”姜寤说。
她的声音还是软的,可软里头有硬东西顶着。
“这盏酒里的东西,我母妃尝过。”她一字一句,“之前的棠梨宫,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样的赏花宴,也是一道‘新配的方子’。”
“她喝下去,半个时辰就没了。”
“仵作说是急病,父皇信了,满朝文武都信了。”
姜寤抬起眼,直直看着他。
“只有我没信。”
裴叙之没动。
“本宫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她把玉珏收回来,攥在手心,“本宫就问裴大人一句——”
“这毒,你认得么。”
阁子里静得能听见檐下铜铃被风吹的那一声。
裴叙之终于开口。
“认得。”
姜寤的眉毛动了动。
“那帝姬可知,”他慢慢说,“这毒叫什么。”
“钩吻鸩。”她答得极快,“出自南诏,入酒无色,唯回苦一线。京中禁药,唯有枢密院与太医院共同封存的库里出。”
裴叙之沉默了一息。
“帝姬记得很清楚。”
“因为本宫把《棠梨笺》背下来了。”姜寤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一页一字,一个字都没落下。”
裴叙之看着她。
这一次,他眼里那点沉东西,翻上来一点。
就在这一瞬——
“太后懿旨到——”
尖细的唱喏声从阁外一路传进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
一个内侍捧着明黄的旨,跪在阁子外头。
姜寤转过身。
裴叙之也转过身。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那道旨。
“昭阳帝姬姜寤,温良淑慎,性行端方……”
内侍拖长了调子念。姜寤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赐婚枢密院使裴叙之,三日后完婚。”
阁子里那两盏茶,凉了。
姜寤的手指头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帝姬自今日起,移居裴府将养。”内侍继续念,“贤妃娘娘旧物,着崔氏代管,以全体恤。”
三句话。
姜寤在心里把这三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赐婚。
移居裴府“将养”。
贤妃遗物由崔家“代管”。
锁人。夺证。借刀。
一箭三雕。
她那半块玉珏,是母妃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另半块,这些年一直在宫里,在贤妃旧物的箱笼中。崔家一句“代管”,那只箱子今晚就会进崔家的库房。
明早她再要,箱子里会只剩一层灰。
姜寤转过头,去看裴叙之。
裴叙之也正看她。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隔着一道明黄的懿旨,隔着满院子的内侍宫人。
他眼里那点东西,这回明明白白浮上来了。
是审视。
他在看她怎么接。
姜寤忽然笑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上前一步,从内侍手里接了旨,规规矩矩谢了恩,转过身来冲裴叙之一福。
“有劳裴大人。”
“这三日,本宫可要叨扰了。”
裴叙之没说话。
他垂下眼,抬手,把案上那两盏凉透的茶,一盏一盏端起来,泼在门外。
茶水落在青石阶上,洇开两片深色。
姜寤看着那两片水痕,笑意更深了。
两盏茶她都没碰。
可她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从今日起,她这条命,和这个男人,被绑在一处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
梨花还在落。
三日后。
她有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