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阁第二场,请的是第二批。
第一批是三个嘴快的,第二批是十二个。姜寤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大圈,圈完自己都笑了。
“阿绾,你瞧。”
“瞧什么?”
“这十二个里,有五个姓崔,三个跟崔家有亲,剩四个是墙头草。”
“那还请?”
“请。”姜寤把名单卷起来,“墙头草最有用。风吹哪边倒哪边,一看就知道风从哪儿来。”
巳时开阁,午时汤池里就热闹了。
姜寤在暖阁里摆了个匣子。
匣子是黄杨木的,雕着缠枝纹,做得精致。她拍拍匣盖,满屋子的眼睛都看过来了。
“今日本宫想了个玩意儿,叫猜心事。”
“猜心事?”崔柔第一个凑上来,“怎么猜?”
“诸位各写一件心事在纸上,不用署名,折起来投进这匣子。”姜寤笑眯眯的,“本宫抽一张,猜是谁写的、写的是什么。猜中了,本宫送一罐亲手晒的蜜饯;猜不中,罚本宫一盏酒。”
满屋子都笑了。
“帝姬这不公平,”有人说,“您又不认得我们的字。”
“字认得。”姜寤说,“人,本宫也认得。”
她说得娇,引得大家又笑。
头三张,她全猜中了。
第一张写“想给哥哥谋个差事”,她抽出来看了两眼,转头就冲孙二姑娘笑:“二姑娘,令兄今年二十了吧。”
孙二姑娘“呀”了一声,脸红透了。
第二张写“婆婆的药太苦”,她闻了闻纸——纸上沾着一点药渣的气味——抬眼:“王家奶奶,您这纸上沾了黄连。”
王家奶奶拍着大腿笑:“帝姬这鼻子是狗鼻子么!”
第三张写“想回娘家”,她看都没看,直接递给崔柔:“你上月回过两趟了,还回?”
崔柔尖叫起来。
暖阁里炸了。
夫人们笑成一团,一个个抢着投纸条。有人故意把字写得极小,有人故意换左手写。
姜寤一一猜破。
她不看字,她看人。谁把纸折了几折,谁写完往哪边瞟了一眼,谁投完匣子坐回去时手指头还在绞帕子。
十二张纸,她猜中十张。
暖阁里的气氛,热得像汤池的水。
姜寤要的就是这个。
人一松,嘴就松。她抽出第十一张。
纸上只有四个字,写得极小,墨都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南边水怪。
姜寤看了一眼,把纸往匣盖上一放,故意念了出来:“南边水怪?这是谁家姑娘写的鬼故事?”
满屋子笑。
她抬眼扫了一圈,故意猜错了人:“李家嫂子,你上回不是说你家小郎君夜里怕水?”
李家嫂子笑着摆手:“不是不是。”
就在这时,角落里有人插了一句。
“南边真有水怪!”
是漕运使家的王夫人。
她三十来岁,生得圆润,最爱说闲话,一句话出口就收不住。
“我家老爷上回押船回来,亲口跟我说的!”王夫人比划着,“夜里过江,前头一条船就那么沉了。第二天捞上来七八个人,身上一个口子都没有,脸——脸全是青的!”
暖阁里静了一瞬。
“青的?”
“可不是。”王夫人压低声音,“青得发黑。仵作验不出来,只说‘死因不明’。我家老爷说,那是水里的东西索命呢。”
有人笑她胡说,有人打趣“嫂子少看戏文”。
姜寤也跟着笑。
她笑着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水怪索命,本宫倒想见见。”她说,“来,接着玩。”
她没多问一个字。
夫人们散的时候,一个个都喝得脸红,说这听涛阁真有意思。
申时,阁外来了一顶青布小轿。
递帖的是个老仆,帖子上的字写得规规矩矩:谢景行,以谢家名义拜会。
礼是三样:一匣新茶,一锭旧墨,一部书。
都不值钱。
小满抱着帖子跑进来,撇嘴:“帝姬,这礼单……加起来不到二两银子。奴婢记着呢:茶是今年明前的次货,墨是旧年的,书——书是翻旧了的。”
“活账本,名不虚传。”姜寤接过帖子,“请到东阁。”
东阁里摆着一副棋。
谢景行进来,先规规矩矩行了礼。他今日穿的还是那件旧袍,洗得发白,第二颗扣子还是那颗,针脚歪歪扭扭。
姜寤让他坐。
“谢公子来拜会本宫,谢家知道么。”
“知道。”谢景行说,“嫡母让我来的。”
“让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帝姬的阁子,有多少人。”
姜寤抬起眼。
谢景行又说:“她说,人多的地方,热闹。”
“你自己呢?”
谢景行的手落到了旧袍的第二颗扣子上,摩挲了一下。
“我自己,”他说,“想看看帝姬的棋。”
姜寤笑了。
“那便下一局。”
棋开。
姜寤执黑,谢景行执白。
前三十手,两人落子都快,谁也不说话。到中盘,姜寤的一块棋被他分断了,她没救,反手去掏他的角。
谢景行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帝姬这一手,”他说,“是不要了。”
“一块棋换一个角,本宫不亏。”
“可这一块棋里,有三个子是本宫……是帝姬先放的。”
“先放的就不舍得丢?”姜寤落子,“本宫从小丢东西丢惯了。”
谢景行沉默了一息。
他的手指又在第二颗扣子上摸了一下。
“帝姬为何开这个阁子。”
“闲。”
“帝姬不闲。”
“那你说说,本宫忙什么。”
谢景行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没风的井。
“帝姬在找人。”
暖阁里的笑声隔着两道墙传进来,隐隐约约。
姜寤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她把那颗子落下去。
“谢公子这话,本宫听不懂。”
“听不懂也无妨。”谢景行说,“谢某今日来,只想说一件事。”
“说。”
“谢家的盐引,要换人了。”
“本宫知道。”姜寤抬眼,“换给崔家。”
谢景行的手指停住了。
“帝姬既知道,为何不拦。”
“本宫拦得住么。”
“拦不住。”谢景行说,“但能让它换不成。”
姜寤笑了。
“你凭什么。”
“凭我不要脸。”谢景行落下一子,“庶子本就没脸。丢了也不心疼。”
东阁里静了一瞬。
姜寤看着棋盘,看着那颗白子。
那颗子落在她的断点上,不凶,可堵得死死的。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下棋的路数跟他说话一样:看着软,处处不让人。
“谢景行。”
“在。”
“本宫这阁子,往后你想来就来。”她说,“不必递帖。”
谢景行抬起眼。
他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谢某记下了。”
他走到门口,姜寤忽然又叫住他。
“谢公子。”
“帝姬请讲。”
“你今日这局棋,”姜寤看着棋盘,“输了一个子。”
谢景行没回头。
“是。”
“为什么让。”
“不是让。”他说,“是谢某算错了。”
他走了。
姜寤坐在棋盘前,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那颗被他“算错”的白子拿起来,攥在手心。
他让了,他让得很高明,高明到让人挑不出错。
她把棋子放回棋盒,转过头。
“阿绾,取《棠梨笺》来。”
夜里,姜寤在灯下补记。
她把今日十二条闲话一条一条写进去,写到最后,另起一行,添了四个字。
南边水怪。
笔尖刚离开纸,窗子就响了。
三长两短。
“进来。”
沈砚翻进来,落地无声。
他先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落到案上那张纸上。
姜寤正要说话,忽然住了口。
沈砚的脸,变了。
那张脸上从来没有什么表情。这会儿,他的眉角那道旧疤绷得发亮,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四个字,”他说,“哪儿来的。”
“今日阁里一位夫人说的。怎么了?”
沈砚盯着那四个字,喉结动了一下。
“十二年前,”他说,“南边沉过一条船。”
姜寤的手指僵住。
“什么船?”
沈砚抬起眼。
“运药的船。”
灯芯爆了个花。
屋里的影子晃了一下。
姜寤慢慢把手里的笔放下。
“什么药。”
沈砚一字一句地说。
“钩吻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