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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姜寤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点了灯。

她躺在自己榻上,钗环都卸了,头上松松挽着个髻。嘴里一股苦味,从舌根一路苦到喉咙。

那茶她一口没咽。

三口,全含在嘴里。等老太君转过头去跟旁人说话,她一口一口吐进了袖子里的帕子上。

帕子这会儿在阿绾手里攥着,湿得能拧出水。

“帝姬,”阿绾脸都白了,“奴婢闻过了,是吐真散。三钱的量,够人说一宿真话。”

“嗯。”

“您……您喝了几口?”

“三口。”姜寤坐起来,“一滴没咽。”

阿绾腿一软,坐倒在脚踏上。

屋里还有一个人。

窗边那张小案后头,裴叙之坐着。

他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素得一点花都没有。炭炉上的水将沸未沸,细密的小泡贴着壶壁往上爬。

他没抬头。

“醒了。”

“裴大人守了多久?”

“半个时辰。”

姜寤下了榻,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祖母送我回来的?”

“是。”

“她怎么说?”

“她说帝姬今日贪杯,吃了两盏果子酒就醉了。”裴叙之把水提起来,冲进茶盏,“满园子的人都看见了。”

“那本宫演得还行。”

“行。”

他斟了两盏,推一盏到她面前。

茶汤清亮,热气直上。

姜寤端起来闻了闻,没喝。

“这回没放东西吧。”

“没有。”

“上回你可是放了的。”

“上回是要审你。”裴叙之说,“这回是要听你说。”

姜寤笑了一下,把茶盏搁下。

“那本宫说了。”

她把今日在老太君榻前听到的,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从“贤妃太聪明”,到“聪明人看得见的东西太多,多到你自己都忘了自己干了什么,她都记得”,再到最后那句“这宫里的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她一字不落。

连老太君哪一句是笑着说的、哪一句是压着嗓子说的、说到哪一个字时捻了几颗佛珠,都说清楚了。

裴叙之一直没动。

姜寤说完,抬起眼。

然后她看见了他的脸。

裴叙之那张脸,向来是平的。姜寤见过他被刺客的刀抵着脖子的样子,见过他一剑削掉三个人脑袋的样子,那张脸都没变过。

这会儿变了。

血色从他脸上退下去,退得干干净净。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白瓷盏在他掌心里“咯”地一响。

“你不该去。”

四个字。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姜寤盯着他。

“裴大人,本宫是被人请去的。你祖母下的帖子,帖子上写的是‘孙媳昭阳’。本宫若不去,是你裴家的孙媳妇失礼。”

“你明知那茶有问题。”

“知道。”姜寤点头,“所以我去了。”

“你不知道。”裴叙之的声音硬起来,“你不知道她敢下多大剂量。三钱吐真散,她若加到五钱,你今夜就不是醒过来,是永远醒不过来。”

屋里静了。

茶壶还在炭炉上坐着,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着壶盖。

裴叙之伸手把壶提下来,重新斟了一盏。

他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刚刚发过火的人。

姜寤看着那只手。

——这个人也会慌。他把慌全按在那只手里了。

“裴叙之。”

“嗯。”

“你祖母那句‘贤妃太聪明’,”姜寤慢慢说,“是太后的话。”

裴叙之没答。

“你祖母这辈子见过我母妃三回,回数不多。她凭什么说‘太聪明’?谁在她耳边念了十二年,她才记得这么牢?”

“帝姬——”

“你别打岔。”姜寤把手撑在案上,“我今日拼着一条命,套出来四个字。这四个字不是你祖母的。”

“太后说过贤妃聪明。”

“不是说过。”姜寤盯着他,“是恨过。”

窗外风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

裴叙之抬起眼。

“你要问什么。”

“我要问,”姜寤一字一句,“十二年前,贤妃案,是谁主审的。”

茶盏落在案上。

这一回不是“咯”的一响,是“当”的一声。茶汤溅出来,洇在案面上,晕开一小片黄。

裴叙之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裴家。”

姜寤的心沉下去。

“你父亲?”

“是。”

“他判的?”

“他审的。”裴叙之看着那片茶渍,“判的是太医院。卷宗上写‘暴卒’。”

“暴卒。”姜寤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我母妃脉象平和,暴什么卒。”

“我父亲也这么说。”

姜寤抬起眼。

“他说了?”

“说了。”裴叙之的声音低下去,“说完第三日,他病了。病了三个月,好了。好了以后,再没提过这两个字。”

炭炉里一块炭爆裂,响了一声。

姜寤慢慢坐回去。

她脑子里那张图,又添了一块。

十二年前:太后赐酒——裴家主审——太医院定“暴卒”——宫人一夜换尽——旧物归崔家代管。

一条线,从棠梨宫牵出来,串着三个姓。

崔。裴。还有她自己。

“裴叙之。”

“嗯。”

“你父亲是被逼的。”

裴叙之没说话。

“若他心甘情愿,他不会病三个月。”姜寤说,“可他还是审了。审了就是审了。”

“是。”

“所以你护着你祖母。”姜寤说,“你祖母今日要我的命,你气得脸都白了。可你半个字也不提,拿她怎么办。”

裴叙之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黑。

“你要我怎样。”

“我不要你怎样。”姜寤站起身,“本宫只是记住了。”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停住。

“裴叙之。”

“嗯。”

“你那句‘你不该去’,”她背对着他,“是本宫这十二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说。”

“说什么。”

“说我不该去送死。”

她推门出去。

门合上。

屋里,裴叙之坐在案前,看着案上那片茶渍。

他伸手把那盏溅了茶汤的茶端起来,一口喝了。

茶已经凉了。

苦的。

后半夜,西厢。

阿绾从梦里惊醒。

她坐起来,浑身是汗,左手死死攥着右手腕——那道很浅的疤,从小就有。

梦里是往下掉的那种感觉。

车厢翻着,木头断裂,马在嘶鸣,有人哭。她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抓不住。她抱着一块石头往下滚。

然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阿绾——”

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睁开眼。

屋里黑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条白的,斜斜铺在地上。

窗外站着个人影。

阿绾的手已经摸到枕下的刀。

“是我。”

沈砚。

她松了手,喘了一口气。

“你怎么又翻墙。”

“你方才喊了。”沈砚站在窗外,声音压得极低,“隔着两进院子都听得见。”

阿绾的脸热了。

“喊什么了?”

“喊疼。”

阿绾没说话。

沈砚顿了顿,又说:“左肋下第三根。”

阿绾的呼吸停住。

月色很淡,照不清他的脸。可她知道他脸上那道疤在哪儿——从左眉角拉到鬓边。

“你怎么知道是左肋。”

沈砚没答。

“那道伤,”他说,“是石头硌的。三寸长,斜着。天阴就发木。”

阿绾的手慢慢摸到自己的左肋。

隔着衣裳,隔着十二年。

她忽然问:“沈砚。”

“嗯。”

“崖下那日,还有谁活着。”

窗外静了。

静了很久,久到阿绾以为他走了。

“我不知道。”

“你在撒谎。”

刀已经出鞘了。

阿绾在人前只掉一滴泪,多的没有。剩下的话,她用刀说。

沈砚看着那柄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崖下……还有一个人。”

阿绾的手一抖。

“谁?”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沈砚说,“她会死。”

阿绾站在窗里,沈砚站在窗外,中间隔着一层糊着高丽纸的窗棂。

月光照在那层纸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都糊成一团灰。

“她?”

阿绾抓住了这个字。

沈砚已经退了。

脚步声从屋檐上过去,轻得像猫,三步之后就听不见了。

阿绾握着刀,站在月光里,站到天亮。

她一回一回地回想那个梦。

那个喊她名字的声音。

她一直以为自己六岁以前就没有人了。

可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把刀收进鞘里,低声把那个字念了一遍。

“她。”

这个字在她舌尖上,转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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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纵帝姬她不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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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纵帝姬她不装了

作者: 悟知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