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寤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点了灯。
她躺在自己榻上,钗环都卸了,头上松松挽着个髻。嘴里一股苦味,从舌根一路苦到喉咙。
那茶她一口没咽。
三口,全含在嘴里。等老太君转过头去跟旁人说话,她一口一口吐进了袖子里的帕子上。
帕子这会儿在阿绾手里攥着,湿得能拧出水。
“帝姬,”阿绾脸都白了,“奴婢闻过了,是吐真散。三钱的量,够人说一宿真话。”
“嗯。”
“您……您喝了几口?”
“三口。”姜寤坐起来,“一滴没咽。”
阿绾腿一软,坐倒在脚踏上。
屋里还有一个人。
窗边那张小案后头,裴叙之坐着。
他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素得一点花都没有。炭炉上的水将沸未沸,细密的小泡贴着壶壁往上爬。
他没抬头。
“醒了。”
“裴大人守了多久?”
“半个时辰。”
姜寤下了榻,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祖母送我回来的?”
“是。”
“她怎么说?”
“她说帝姬今日贪杯,吃了两盏果子酒就醉了。”裴叙之把水提起来,冲进茶盏,“满园子的人都看见了。”
“那本宫演得还行。”
“行。”
他斟了两盏,推一盏到她面前。
茶汤清亮,热气直上。
姜寤端起来闻了闻,没喝。
“这回没放东西吧。”
“没有。”
“上回你可是放了的。”
“上回是要审你。”裴叙之说,“这回是要听你说。”
姜寤笑了一下,把茶盏搁下。
“那本宫说了。”
她把今日在老太君榻前听到的,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从“贤妃太聪明”,到“聪明人看得见的东西太多,多到你自己都忘了自己干了什么,她都记得”,再到最后那句“这宫里的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她一字不落。
连老太君哪一句是笑着说的、哪一句是压着嗓子说的、说到哪一个字时捻了几颗佛珠,都说清楚了。
裴叙之一直没动。
姜寤说完,抬起眼。
然后她看见了他的脸。
裴叙之那张脸,向来是平的。姜寤见过他被刺客的刀抵着脖子的样子,见过他一剑削掉三个人脑袋的样子,那张脸都没变过。
这会儿变了。
血色从他脸上退下去,退得干干净净。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白瓷盏在他掌心里“咯”地一响。
“你不该去。”
四个字。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姜寤盯着他。
“裴大人,本宫是被人请去的。你祖母下的帖子,帖子上写的是‘孙媳昭阳’。本宫若不去,是你裴家的孙媳妇失礼。”
“你明知那茶有问题。”
“知道。”姜寤点头,“所以我去了。”
“你不知道。”裴叙之的声音硬起来,“你不知道她敢下多大剂量。三钱吐真散,她若加到五钱,你今夜就不是醒过来,是永远醒不过来。”
屋里静了。
茶壶还在炭炉上坐着,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着壶盖。
裴叙之伸手把壶提下来,重新斟了一盏。
他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刚刚发过火的人。
姜寤看着那只手。
——这个人也会慌。他把慌全按在那只手里了。
“裴叙之。”
“嗯。”
“你祖母那句‘贤妃太聪明’,”姜寤慢慢说,“是太后的话。”
裴叙之没答。
“你祖母这辈子见过我母妃三回,回数不多。她凭什么说‘太聪明’?谁在她耳边念了十二年,她才记得这么牢?”
“帝姬——”
“你别打岔。”姜寤把手撑在案上,“我今日拼着一条命,套出来四个字。这四个字不是你祖母的。”
“太后说过贤妃聪明。”
“不是说过。”姜寤盯着他,“是恨过。”
窗外风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
裴叙之抬起眼。
“你要问什么。”
“我要问,”姜寤一字一句,“十二年前,贤妃案,是谁主审的。”
茶盏落在案上。
这一回不是“咯”的一响,是“当”的一声。茶汤溅出来,洇在案面上,晕开一小片黄。
裴叙之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裴家。”
姜寤的心沉下去。
“你父亲?”
“是。”
“他判的?”
“他审的。”裴叙之看着那片茶渍,“判的是太医院。卷宗上写‘暴卒’。”
“暴卒。”姜寤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我母妃脉象平和,暴什么卒。”
“我父亲也这么说。”
姜寤抬起眼。
“他说了?”
“说了。”裴叙之的声音低下去,“说完第三日,他病了。病了三个月,好了。好了以后,再没提过这两个字。”
炭炉里一块炭爆裂,响了一声。
姜寤慢慢坐回去。
她脑子里那张图,又添了一块。
十二年前:太后赐酒——裴家主审——太医院定“暴卒”——宫人一夜换尽——旧物归崔家代管。
一条线,从棠梨宫牵出来,串着三个姓。
崔。裴。还有她自己。
“裴叙之。”
“嗯。”
“你父亲是被逼的。”
裴叙之没说话。
“若他心甘情愿,他不会病三个月。”姜寤说,“可他还是审了。审了就是审了。”
“是。”
“所以你护着你祖母。”姜寤说,“你祖母今日要我的命,你气得脸都白了。可你半个字也不提,拿她怎么办。”
裴叙之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黑。
“你要我怎样。”
“我不要你怎样。”姜寤站起身,“本宫只是记住了。”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停住。
“裴叙之。”
“嗯。”
“你那句‘你不该去’,”她背对着他,“是本宫这十二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说。”
“说什么。”
“说我不该去送死。”
她推门出去。
门合上。
屋里,裴叙之坐在案前,看着案上那片茶渍。
他伸手把那盏溅了茶汤的茶端起来,一口喝了。
茶已经凉了。
苦的。
后半夜,西厢。
阿绾从梦里惊醒。
她坐起来,浑身是汗,左手死死攥着右手腕——那道很浅的疤,从小就有。
梦里是往下掉的那种感觉。
车厢翻着,木头断裂,马在嘶鸣,有人哭。她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抓不住。她抱着一块石头往下滚。
然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阿绾——”
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睁开眼。
屋里黑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条白的,斜斜铺在地上。
窗外站着个人影。
阿绾的手已经摸到枕下的刀。
“是我。”
沈砚。
她松了手,喘了一口气。
“你怎么又翻墙。”
“你方才喊了。”沈砚站在窗外,声音压得极低,“隔着两进院子都听得见。”
阿绾的脸热了。
“喊什么了?”
“喊疼。”
阿绾没说话。
沈砚顿了顿,又说:“左肋下第三根。”
阿绾的呼吸停住。
月色很淡,照不清他的脸。可她知道他脸上那道疤在哪儿——从左眉角拉到鬓边。
“你怎么知道是左肋。”
沈砚没答。
“那道伤,”他说,“是石头硌的。三寸长,斜着。天阴就发木。”
阿绾的手慢慢摸到自己的左肋。
隔着衣裳,隔着十二年。
她忽然问:“沈砚。”
“嗯。”
“崖下那日,还有谁活着。”
窗外静了。
静了很久,久到阿绾以为他走了。
“我不知道。”
“你在撒谎。”
刀已经出鞘了。
阿绾在人前只掉一滴泪,多的没有。剩下的话,她用刀说。
沈砚看着那柄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崖下……还有一个人。”
阿绾的手一抖。
“谁?”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沈砚说,“她会死。”
阿绾站在窗里,沈砚站在窗外,中间隔着一层糊着高丽纸的窗棂。
月光照在那层纸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都糊成一团灰。
“她?”
阿绾抓住了这个字。
沈砚已经退了。
脚步声从屋檐上过去,轻得像猫,三步之后就听不见了。
阿绾握着刀,站在月光里,站到天亮。
她一回一回地回想那个梦。
那个喊她名字的声音。
她一直以为自己六岁以前就没有人了。
可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把刀收进鞘里,低声把那个字念了一遍。
“她。”
这个字在她舌尖上,转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