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没走远,我蹲在他车顶上又看了他一会儿。
他把我的骨头重新码回盒子里,这回记得把左右分清了,左手肘搁左边,右手肘搁右边,虽然还是把肋骨和脚趾头搞混了……算了,不提醒他了,让他多哭会儿,长长记性。
码完了,他抱着盒子坐在地上,雨把他浇得跟落汤鸡似的。
我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小把瓜子,想了想,没嗑,收起来了。
其实那铁盒里还有最后一页,我没让他看见。
那页我写了但没塞进去,夹在我日记本里了。
日记本在我枕头底下,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没翻着,估计以为就是一普通本子。
那页上就写了一句话,字迹潦草得我自己都认了半天,是我死那天早上写的。
那天早上我在超市碰见他跟白月光了,这回是买钻戒。
我拎着塑料袋从他俩身边走过去,塑料袋里装着打折的速冻饺子,韭菜鸡蛋的,五块九一袋。
他压根没看见我。
我回家以后蹲厨房一边煮饺子一边写:
「沈砚白,你要是现在回头,我饺子分你一半。」
写完我自己都笑了,笑完了把本子往桌上一扣,盛饺子去了。
然后渣土车就把我碾了。
你说这人啊,有时候就差那么一步。
他但凡那天回头看我一眼,就一眼,我饺子就分他了。
他倒好,扭头给白月光买钻戒去了,那钻戒四万八,我饺子五块九。
不过也怪不着人家,谁让我自个儿怂呢,当面不敢说,写下来又不敢寄,攒了一铁盒,死了才让人家翻出来。
张铁口那半仙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这姑娘活着的时候憋得太狠,死了都得憋出个屁来。”
我蹲他车顶上,看他抱着骨灰盒哭得打嗝,天快亮了,环卫工大爷开始扫街了,扫到我们这堆儿,拿扫帚指了指沈砚白:“小伙子,大半夜的搁这儿哭啥呢?媳妇跑了?”
沈砚白擤了把鼻涕,瓮声瓮气说:“媳妇死了。”
大爷“哦”了一声,扫帚一挥:“死了就死了呗,人死不能复生,你哭她也活不过来,还不如回家睡一觉,明儿个还得上班呢。你看我,我老伴儿死了八年了,我天天早上扫街,活得挺好。”
沈砚白抬头看了大爷一眼,张了张嘴,估计是想说“你懂个屁”。
大爷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搁这儿哭,你媳妇要是在天有灵,肯定嫌你烦。我老伴儿活着时候最烦我哭,我一哭她就拿擀面杖抡我。”
沈砚白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骨灰盒。我蹲车顶上差点笑出声……大爷神助攻啊这是。
他慢慢站起来,把骨灰盒搂怀里,冲大爷鞠了个躬:“谢谢您。”
大爷摆摆手走了,边走边嘟囔:“现在年轻人谈恋爱真邪乎,跟骨灰盒拜堂……明儿个我也把我老伴儿骨灰从坟里刨出来搁被窝里搂着睡……”
沈砚白抱着盒子往车那边走,路过我蹲着的车顶,停了一下。
他看不见我,但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清许,我回去了。明天给你烧真香奈儿,三万六那个。”
我在车顶上翻了个白眼。
然后他补了一句:“还有红双喜拖鞋,塑料的,我自己抽。”
我愣了一下。
他……听见了?不能啊,我踢他那几脚他可都没反应。
他抱着骨灰盒上了车,发动引擎,雨刷器刮了两下,窗户摇下来又摇上去,最后从缝里飘出来一句话:
“林清许你瓜子壳别往我车顶上扔,我刚洗的车。”
我低头一看,我操,光顾着嗑了,脚底下确实一堆瓜子皮。
这人他妈能看见我?
我追着他车跑了三步,喊:“沈砚白你耍我!”
车拐了个弯,尾灯闪了闪,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踩刹车了。
反正我听见车里传来一声笑,跟哭似的,又跟笑似的。
算了。
我拍拍手上的瓜子渣,往反方向走。
判官那边还等着我销假呢,我就请了三天假回来瞅他一眼,再不去报到该扣阳寿了,虽然我现在也没阳寿可扣了。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白的车在路口等红灯,车顶上趴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正拿瓜子皮往他车窗缝里塞。
他一边擦玻璃一边骂:“林清许你他妈手怎么这么欠呢!”
姑娘嘿嘿一笑,把最后一颗瓜子嗑了,皮儿从他天窗缝里弹进去,正落在他脑门上。
绿灯亮了。车开走了。
那姑娘还趴在车顶上,冲我这边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走了走了,下辈子可别再跟这人掰扯了,得为自己多想想……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