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他就开始往墓地跑。

大半夜的，雨下得跟依萍去找她爸要钱那天似的，他连伞都不打，跪在我坟头前徒手刨土，把我那几块骨头从泥汤子里捞出来，用西装外套小心翼翼地包着，嘴里念念叨叨：“清许乖，咱回家，地上凉……”

那西装是杰尼亚的，三万八一套，买的时候我陪他去的，他问我好看不，我说好看，他说那买两套，一套穿一套供着。

我当时还寻思他是不是脑子有泡，现在……，现在他拿三万八的西装包我骨头，供着我的骨灰盒，他自己穿个破T恤淋雨。

我蹲在旁边墓碑上嗑瓜子，看他把脸都哭肿了，实在没忍住。

“喂。”

我踢了踢他肩膀，没反应。

又踢了一脚。

第三脚踹他后脑勺上了。

“沈砚白，你嚎丧呢？”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伸手就要来抱我。

我赶紧跳开。

“别别别，你一活人碰不着我。再说了，你现在一身泥，蹭我新裙子上了……哦对，死人没裙子。我现在穿的是你给我烧的那套香奈儿，仿的，高仿，领标都缝歪了，下次烧真的听见没？我都打听好了，真的那套三万六，你少抽两个月烟就出来了。”

他跪在那儿，手足无措地擦脸：“清许……我，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你卖血……那个房子我……我早就要回来了，真的，我……”

“知道知道。”我摆摆手，继续嗑瓜子，“我都看着呢。你把那女的鼻子打歪了嘛，还上了社会新闻，标题叫什么痴情总裁为亡妻怒揍白月光，挺丢人的。我搁下面刷手机刷到这条，判官都乐了，说你这人脑子有病，给死人争风吃醋的，他判了二十年阳寿头一回见。”

他噎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你……你是不是恨我？”

我把瓜子皮往他脑门上一弹。

“沈砚白，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

“活着的时候不好好珍惜，我死了你搁这儿演什么深情男一号？早干嘛去了？我卖血的时候你搂着假鼻子女神在巴黎看秀，我啃馒头就咸菜的时候你在米其林餐厅开香槟。现在跑我坟头来哭，你哭给谁看？感动中国啊？要不要我给你报个名啊，材料我帮你写，标题就叫霸道总裁坟头哭骨灰，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以前从来不凶我。”

我愣了一下。

这倒是实话。以前我哪舍得凶他啊，他皱个眉头我都心疼半天，他打个喷嚏我连夜熬姜汤，熬完了不敢送，搁他门口就跑，跑一半又回来，把碗擦干净了再搁。

有一回他感冒，我三天没睡好觉，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他还问我：“林清许你昨晚偷鸡去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都死了，还惯着他？惯得着吗我？

我叹了口气，从墓碑上跳下来。其实我碰不到他，但姿势得做足。我凑到他耳朵边上，轻轻说了句：

“下辈子吧。下辈子你要是再敢让我吃五毛钱的冰棍，我就拿拖鞋抽你。听见没？拖鞋，那种塑料的，红双喜的，抽脸上一个印儿一个礼拜下不去那种。”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回头。走了三步，听见他在后面带着哭腔喊：“那你下辈子还愿意嫁给我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走。

“看你表现吧！”我挥挥手，瓜子壳撒了一地，“先把烟戒了再说，少抽点，你肺都快黑了，到时候比我先死，我可不去给你捡骨头！我腿脚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走远了，我才偷偷抹了把眼睛。

妈的，风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