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杯预选赛那天,天刚亮,苏晚意就到了会展中心。
这是国内设计界分量最重的赛事,预选赛虽然不算决赛,但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苏晚意以个人工作室的名义报名,在一众大牌公司和学院派里,显得格外扎眼。
"晚意,紧张吗?"沈清梨陪她来的,比她还紧张,手心全是汗。
"紧张。"苏晚意老实承认,"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的作品《破晓》在后台的展柜里,一支胸针,主体是半朵莲花,莲瓣用极细的银丝掐出,花蕊是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最特别的是莲花底下的托,不是平的,是螺旋向下的,像漩涡,漩涡的纹路是缠枝纹,一环扣一环,最后收成一个小小的勾。
取的名字是破晓,因为莲花破水而出,天光乍亮。
这一个月,她推掉了所有商单,就为了这一件作品。
上午九点,评审开始。
会场里坐满了人,前排是五位评委,中后排是参赛者和观众。苏晚意的出场顺序被排在倒数第二个,压轴。
"苏晚意?靠老公上位那个?"
"嘘,小声点,听说傅总就在后台。"
"傅总来了?那这比赛还有什么悬念,内定冠军呗。"
苏晚意坐在候场区,这些话一字不漏全进了耳朵。她面无表情,打开平板,最后检查了一遍作品的资料。
第一轮是作品展示,每个参赛者的作品有十分钟展示时间,评委现场打分。
前面的参赛者一个接一个上场,分数普遍在八十五分到九十分之间。九十分以上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老牌设计公司的大佬,一个是中央美院的教授。
轮到苏晚意上场的时候,会场的灯暗了下来。
追光打在她身上,她抱着展品盒,走到台中央。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晚星工作室的苏晚意,作品名《破晓》。"
她打开盒子,把胸针放在展示台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
半朵莲花在光下泛着银光,银丝的纹路细得像发丝,花蕊的红宝石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底下的缠枝漩涡托,一环一环,深得看不见底。
会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低低的惊叹声。
"这手工……"
"银丝掐到这种程度,十年功打底。"
"那个漩涡托是什么结构?怎么固定的?"
评委席上,最左边的评委推了推眼镜,拿起打分牌。
"苏晚意是吧。"他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作品我看完了。手工确实不错,但是创意上,我觉得一般。莲花这个题材,太俗了,设计界做莲花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打八十分。"
八十分。
全场哗然。
这个分数,在目前所有的参赛者里,排倒数第三。
沈清梨在观众席差点跳起来:"什么玩意儿!"
其他四位评委也皱起了眉。坐在正中间的评委长,是国内设计界的泰斗级人物,陈老先生。
"王老师。"陈老先生开口了,"你说创意一般,莲花俗。那我请问你,漩涡托上的缠枝纹,是普通的缠枝纹吗?"
那个王评委愣了一下:"缠枝纹就是缠枝纹,还能有什么特别的?"
"你仔细看最后一环的收尾。"陈老先生指着大屏幕上的特写镜头,"缠枝纹的收尾,有一个回旋勾,勾的角度是内收的,这是顾家失传二十年的'顾氏缠枝'独有的手法。全天下会这个手法的,据我所知,只有二十年前去世的沈清梧,和今天台上的这位苏晚意。"
会场炸了。
"顾氏缠枝?就是那个当年名动京城的顾氏缠枝?"
"失传二十年了吧,顾家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传人。"
"她怎么会的?"
王评委的脸色变了变,但还在强撑:"就算是顾氏缠枝,创意上……"
"创意?"陈老先生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莲花破水,漩涡托底,缠枝纹一环扣一环,寓意破开二十年的黑暗,重见天光。这个创意叫俗?王老师,你今天是不是没睡醒?"
另一个评委也开口了:"手工满分,创意满分,我打九十六分。这个分数,我十年没给过了。"
"九十五分。"
"九十七分。"
陈老先生最后举牌:"一百分。"
五位评委,四个打九十五以上,一个打八十分。去掉最低分,苏晚意的最终得分,九十七分,目前全场最高。
王评委坐在那里,额头全是汗。
他偷偷看了一眼台下,观众席第三排,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冲他摇了摇头。那是傅明轩的人,任务是压苏晚意的分数,让她进不了决赛。
可现在看来,压不住了。
苏晚意在台上鞠躬,准备下台。
"等一下。"陈老先生忽然站起来,"苏小姐,我能问个问题吗?"
"您请说。"
"顾氏缠枝的手法,你是跟谁学的?"
苏晚意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天生的。"她说,"我记事起就会。可能,是血缘吧。"
这话一出,会场里所有人都愣了。
血缘?顾氏缠枝,血缘?
观众席最后一排,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原本一直闭目养神。听到"血缘"两个字,他猛地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展示台上,《破晓》的底座侧边,刻着一个小小的纹样。
那个纹样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一朵缠枝莲,莲花的中心,嵌着一个极小的"顾"字篆体。
那是顾家家徽,二十年前,顾家长媳沈清梧设计首饰时,习惯在底座刻的家徽。
老人撑着扶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旁边的随从吓了一跳:"老爷子,您怎么了?"
老人没回答。他死死盯着台上那个抱着展品盒的年轻女人,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像,太像了。
那个眼尾,那个下巴,那个说话时不服输的劲儿,跟清梧一模一样。
"走。"老人哑着嗓子说。
"老爷子,评审还没结束……"
"我说走!"老人抓住随从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回家,现在,马上!我要开祠堂!"
随从不敢多问,扶着老人往外走。
会场的后门被推开,老人踉踉跄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台上的苏晚意看见那个背影,愣了一下。
那身中山装,她在锦绣阁见过。顾云舟说过,他爷爷一年四季,只穿灰色的中山装。
她下台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紧张的抖,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有什么东西,在二十四年之后,终于要对上了。
后台,傅寒峥靠在墙边等她。
看见她过来,他直起身,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展品盒。
"打得不错。"他说。
"有个评委给了八十分。"苏晚意闷闷地说。
"我知道。"傅寒峥的眼神冷了一瞬,"放心,他的评委生涯,今天到头了。"
"你又要出手?"苏晚意警惕地看着他。
"不是出手。"傅寒峥说得冠冕堂皇,"星辰杯组委会本来就有清退不合格评委的机制,我只不过是把他的资料,'恰好'递到了组委会邮箱。"
苏晚意:"……"
"傅总,你的'恰好'可真多。"
"过奖。"傅寒峥面不改色,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今晚想吃你做的面。"
"凭什么我做?"
"因为你赢了,我高兴。"傅寒峥说,"我高兴了,就想吃你做的面。"
苏晚意被他这套歪理打败了,只好认命地跟他上车。
车子开出会展中心的时候,苏晚意的手机响了。
顾云舟打来的。
"苏小姐,你在哪?"
"刚比完赛,回家路上。怎么了?"
电话那头,顾云舟的声音又急又乱。
"我爷爷,他今天去看了你的比赛。"
苏晚意的心猛地一跳:"他,他看到我了?"
"看到了。"顾云舟说,"他看到了你底座上的家徽,当场就认出那是姑姑的手法。苏晚意,他现在在家开祠堂,说要查二十年的旧账。"
"什么旧账?"
"二十年前,姑姑'坠楼'那晚,顾家丢的不仅仅是孩子。"顾云舟的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一套图样。姑姑死前画了一半的,顾氏缠枝最高级的十二张图样。"
"苏晚意,那套图样的下落,可能关系到姑姑真正的死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