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死的那天,是末世第四百一十二天。
她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有个本子,每天睡前画一道。画到第四百一十一道,圆珠笔没油了。她把笔芯拔出来对着嘴吹,又在膝盖上甩了七八下,才划出一道印子,浅得跟指甲挠的差不多。
第四百一十二道,她没来得及画。
那天下午,她回了城西的满仓废品站。
说是回,其实废品站早不是她的了。围墙塌了半边,大铁门让人拆走换了半袋玉米面。院子里那台十吨地磅上长满灰白的菌丝,一脚踩下去,软的,还往外渗水。
她蹲在办公室的废墟里刨了快一个钟头,十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不是找吃的。这屋里能入口的东西,第一个月就被人翻干净了,连爷爷泡枸杞的罐头瓶都让人舔过。
她找一杆秤。
爷爷那杆老杆秤,红木秤杆,黄铜秤盘,生铁秤砣。爷爷收了一辈子破烂,就靠它吃饭。后来站里上了电子秤、上了地磅,这杆秤就挂在墙上当个念想。
她饿了三天。饿到第三天其实不怎么饿了,就是脑子发飘,看东西带重影。为什么非要回来找这杆秤,她自己也说不清。
大概人快完了,总想攥住点什么。
刨到第四十几块砖,她摸到了那截秤杆。
“满满,你果然在这儿呀。”
声音从身后来,又软又甜,跟十几年前过年时一模一样。
姜满没回头,手也没停,把秤杆一点一点往外抽。秤盘没了,就剩一截杆子和拴着麻绳的秤砣。
“姐,你鼻子挺灵。闻着味儿来的?”
“看你说的,我是担心你。”
姜晓雯站在半截门框外头,穿一件不知从谁身上扒下来的冲锋衣,干干净净。末世四百多天,她身上居然还有一股雪花膏味儿。
旁边站着韩东升。
东升基地的老大,雷系三阶,一米八几,往门口一杵,门框都显得矮。他手里转着一颗灰核,咔啦咔啦响。
“姜满,别紧张,就是请你帮个忙。”
“东升基地的忙,我帮不起。上回帮你们卸货,说好的两包饼干,给了半包。”
“这回不一样。”韩东升把灰核揣回兜里,下巴朝北边一抬,“后头跟了一群东西,四五十只,有只二阶的,鼻子特别灵。得有个人往北边跑一趟,把它们引开。”
“引开以后呢?”
“以后你就自由了。”
姜满把秤杆往怀里掖了掖,拍拍自己瘪下去的肚子。
“韩老大,二阶那玩意儿一个钟头能追二十里。我三天没吃饭,跑二十米就得跪。你这不叫帮忙,叫上供。”
“没事呀满满,不用跑多远的。”
姜满这才回头,看了她表姐一眼。
姜晓雯在笑,两个酒窝。小时候过年,亲戚都夸晓雯长得甜,夸完了扭头冲姜满来一句:“你爸妈今年回来不?”
头三百多天,姜满一直以为表姐只是自私。自私不犯法,末世里谁不自私。她把最后一箱罐头分给姜晓雯一半的时候,也是这么劝自己的。
后来她才知道,大伯一家把她从废品站赶出去那天,是姜晓雯跑去跟韩东升报的信,说她手里还藏着货。
“几斤几两的饼干,换我一条命?”
“满满,你别这样说话,大家都不容易。”
“行。”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是软的。
刚迈过门槛,韩东升抬手就是一下。一道细细的电光打在她左膝上,她听见骨头“咔”的一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然后才是疼,疼得眼前一片白。
她摔在地磅上,脸贴着那层湿乎乎的菌丝。
韩东升甩甩手指,指尖还蹦着两点蓝火星:“跑不动了,那就在这儿等着吧。血味儿重点,它们来得快。”
姜晓雯蹲下来,开始掏她的衣服。掏走半包压缩饼干,掏走那个画道的本子,翻了两页,嫌脏,扔了。最后摸到那截秤杆,拎起来掂了掂。
“这什么破玩意儿。”
“我爷的秤。也是你爷的。”
秤杆从她手里一松,砸在地磅上,一声闷响。
“走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往南去。北边的风里,已经能听见那种声音了,几十只灰人一起喘气,呼哧呼哧,跟一群老风箱在拉。
姜满趴着,膝盖那块热乎乎的,血顺着地磅的缝往下流。她伸手去够秤杆,够了三回才够着。秤砣滚到手边,她一把攥住,生铁的,冰凉。
脑子里转得乱七八糟。
前世第三天开门收留大伯一家;第九天被赶出门,下着雨;钱奶奶塞给她半个凉红薯;钱奶奶死在第四十五天,手里攥着擀面杖。
转到最后,只转出一句很没出息的话。
这账,我记下了。
可记哪儿呢。本子都让人扔了。
第一只灰人扑上她后背的时候,她手里的血已经把秤砣糊了个遍。
……
“嗡——咯噔。”
吊扇在头顶转,转一圈,咯噔一下。
姜满睁着眼,盯着那台吊扇看了很久。
扇叶上一层油灰,有一片是歪的,转到那儿就咯噔一下。爷爷说这扇子九八年买的,比她岁数还大,修了七回,还能转。
她没敢动,怕一动这吊扇就没了。
过了一分来钟,她慢慢抬起左腿,弯了弯膝盖。
不疼。
又弯一下,还是不疼。她坐起来撸起裤腿,膝盖圆滚滚的,只有一块小时候摔的白疤,指甲盖大。
没有血。
她又捏了一把自己的腰。
有肉。
一大把,软乎乎的,天天坐办公室点外卖吃出来的肉。她在末世里瘦到八十一斤,肋骨一根一根能数出来。现在这把肉捏在手里,跟捏着金子似的。
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就掉了。
哭了一会儿,她自己都嫌丢人,拿袖子胡乱擦了,翻枕头找手机。
屏幕碎了一个角,爷爷出殡那天她自己摔的。
亮了。
十月二十八号,星期三,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灰雪是十一月七号晚上九点四十下的。
还有十天。
准确点,十天零十二个钟头。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瞪着咯噔咯噔的吊扇,脑子已经自己开始翻账了。四年会计,这是改不掉的毛病。
卡里余额1233.5。信用卡一张,额度五万,平时刷两千都心疼。站里六个旧集装箱,一院子废铁,一辆十二年的破金杯。
十天以后,钱是废纸,铁是墙,米是命。
第三天,七成的人变成灰人。
第九天,她被赶出自己家。
第四十五天,城西尸潮,钱奶奶没了。
第四百一十二天,她自己。
她数着数着,手开始抖。不是怕,是急。十天太短,她兜里一千二百块,连两吨米都买不起。
姜满爬起来,拉开办公桌最底下那个抽屉。
半包辣条,两袋榨菜,一包拆开的苏打饼干,一瓶没开封的冰红茶。前世她末世第七天就吃光了这些,后来做梦都梦见这半包辣条。
她撕开辣条,一口塞了三根。
辣得直吸气,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辣的。
“好吃……真他妈好吃。”
红油顺着手指往下淌,她舍不得擦,挨个嘬干净。
吃完,心里有了点底。她抬头去看墙上那杆秤。
秤还挂在老地方,一颗锈钉子上。红木杆,黄铜盘,生铁砣,拴着一根发黑的麻绳,荡来荡去。
她取下来,翻过秤砣看了看。
秤砣底下有一块暗红的印子,指甲盖大,像是渗进铁里去的。
她拿指甲抠,抠不掉。
这秤砣她从小玩到大,上头从来没这个。印子旁边倒是还有两道老纹路,磨得快平了,像字又不像字。小时候她问过,爷爷拿烟袋锅子敲敲砣:“老铁回的炉,比你爷岁数大多了。”
墙角爷爷那只绿漆铁皮柜还锁着。钥匙随爷爷进了火化炉,她一直没撬。里头有本牛皮纸账本,爷爷记了一辈子,谁都不让碰。
鬼使神差地,她把爷爷那个搪瓷茶缸挂上了秤钩,捏住提绳,秤砣往外拨,拨到一个地方,秤杆平了。
六两二。
正要细看是二是三,眼前多出几行字。
不在空中,也不在秤杆上,说不清在哪儿。她一看秤,脑子里就浮出来,横平竖直,跟翻账本一样。
【搪瓷茶缸×1】
【重:六两二钱】
【回收价:0.06星】
【秤星提示:旧物,有人用了三十一年。】
她“啪”地把秤扔回桌上,往后一退,后背撞上文件柜。柜顶的铁皮盒掉下来,回形针撒了一地。
“我是不是饿出毛病了……”
秤躺在桌上,不动。
她蹲下去一个一个捡回形针。捡完,又把秤拿起来,这回挂的是那把回形针。
【回形针×43】
【重:一两一钱】
【回收价:0.01星】
【秤星提示:无。】
“四十三个,一分星。你可真看得起它。”
又挂手机。
【手机×1(屏幕损坏)】
【重:四两】
【回收价:0.8星】
【秤星提示:机主姜满。有主之物,不可回收。】
“有主之物,不可回收……”
她念出了声,指节在秤杆上敲了两下。
有主的不收。那没主的呢?收到哪儿去?星又是什么钱,能买什么?
正琢磨着,院外一阵喇叭,按得又急又长,“嘀嘀——嘀——”。
她扒开百叶窗。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铁门外,下来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啤酒肚,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副驾驶下来一个年轻女人,米色风衣,长头发,低头看手机。
姜建国。姜晓雯。
她大伯,她表姐。
前世这一天,大伯是来劝她卖地的。说这块地偏,老爷子没了,她一个小姑娘守着一堆破烂干什么,二十万卖给他,回城里找个工作,嫁人。
她没卖,吵了一架,大伯摔门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城西要建物流园,这片地划进去了,拆迁款少说三百万。大伯在区里有个老同学,早就知道信儿。
再后来,末世了,这块地连一个馒头都换不来。
姜满攥着秤,盯着窗外那两个人。
十天,一千二百块。
送上门来的钱袋子,正往院里走。
姜晓雯先进的院子,拿手在鼻子前头扇:“这什么味儿啊,满满你也不收拾收拾。”
姜建国背着手跟在后头,跟领导视察似的。
姜满推门站上台阶。手比脑子快,秤举起来,秤钩冲着她大伯那张油光满面的脸,随手一拨。
【姜建国】
【份量:二两三钱】
【秤星提示:心黑。惦记你的地。】
她“噗”地笑出了声。
姜建国停在院子当中,眉头拧成个疙瘩:“你拿个秤对着我干什么?笑什么笑?”
“没什么。”她把秤往胳膊肘上一挂,“大伯,我就是好奇,您到底几斤几两。”
“你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
“规矩不规矩的,进屋聊。”
她侧身让开门,脑子里那本账翻到了新的一页。
前世这二两三钱,开价二十万。
这辈子,她要从这二两三钱身上,今天就刮下五十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