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国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没找着能坐的地方。沙发上堆着旧报纸,椅子上搭着姜满昨天换下来的牛仔裤。
“你看看你这儿,跟个狗窝似的。”
姜满把牛仔裤往床上一扔:“您坐。”
姜建国坐了。姜晓雯没坐,倚着门框玩手机,时不时抬眼把屋里扫一遍,跟估价似的。
姜满倒水,倒到一半想起那个搪瓷茶缸是爷爷的,换了个一次性纸杯。
纸杯被搁在桌上,一口没动。姜建国清了清嗓子:“满满,大伯今天来,是跟你商量个事儿。”
来了。
姜满在床沿坐下,秤横在大腿上:“您讲。”
“你爷走了也快一年了吧?”
“十个月。”
“十个月……”姜建国叹口气,“你说你,好好的会计不干,跑回来守这么个破站子。你爸你妈不管你,大伯不能不管。”
前世听到这儿,她早顶回去了,顶的是那句——我爷住院三个月,您来过几回?然后就是吵。
这回她只听着,指甲在秤杆的秤星上一下一下地刮。
她在算别的。
十天。一千二百块。
这屋里能变成钱的,只有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
“这地吧,偏。前头高速,后头填埋场,谁要啊?大伯也是念着老爷子,不想让它落外人手里。我给你二十万,你回城里租个房,找个正经工作——”
“二十万?”
门口的姜晓雯头都没抬:“二十万不少了,满满。这破地方你挂出去,五万都没人要呀。”
姜满瞥她一眼,手又痒了,把秤举起来。
“你干嘛?”
“别动,我看看你多重。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神经病。”
白眼翻了,人没动。听见“瘦了”两个字,没几个女的不愿意站着让人称一称。
【姜晓雯】
【份量:三两】
【秤星提示:嫉妒。拿过你的东西,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姜满的眼睛往下一落。
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金戒指,素圈,有点旧,正面一个小小的“福”字。
她盯着那个字,盯了三秒。
奶奶的戒指。爷爷收在铁皮饼干盒里,说以后给满满当嫁妆。爷爷出殡那天家里乱成一锅粥,等她想起来去找,盒子还在,戒指没了。她以为是哪个远房亲戚顺走的,哭了一宿。
“表姐,你这戒指挺好看。”
姜晓雯的左手往兜里一揣:“地摊上买的呀,几十块钱。”
“哦。”
姜满没往下追。左手揣兜,这动作她前世见过不下二十回,每回后头跟着的都是瞎话。
不急。先办正事。
她转回来对着姜建国:“大伯,二十万少了。”
“满满,你这就不懂事了……”
“八十万。”
“多少?!”
“八十万。”她掰手指,“这块地十一亩三分,我爷九七年从村里包的,后来转集体建设用地,手续齐,红本在我这儿。高速出口离这儿一点二公里。填埋场明年封场,改湿地公园,区里的文件我看过。”
姜建国端起纸杯,一口喝了半杯。
一个字没吐,喉结动了一下。
前世她不知道这些。这辈子知道,是末世第一百多天,她跟一群人躲在区规划局地下档案室,饿得睡不着,翻图纸解闷,在一张物流园规划图上看见“满仓废品站”五个字,被红笔圈着。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档案柜后头,笑得肚子疼,笑完了又想哭。
纸杯被捏瘪了一块:“你听谁瞎扯的?什么湿地公园,八字没一撇……”
“那就算了。”姜满一拍大腿站起来,“我不卖了,我自己守着。等湿地公园建好,我在门口支个摊卖烤肠。大伯,您慢走。”
姜建国没走。
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猜得到他在算什么:三百万的拆迁款,八十万收进来,净落两百多万。老同学透的信儿,假不了。可八十万他拿不出来,得借,还得跟大伯母吵一架。
“五十万。”
“八十万。”
“六十万,满满,大伯是真心为你好——”
“八十万,一分不少。定金五十万,今天打给我。尾款三十万,过户那天给。”
“今天?”姜建国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哪有今天就打定金的!”
“有啊,我今天就要。您今天不打,明天我去物流园那边谈,听说他们也挺想要这块地。”
这句是瞎编的。物流园那边压根不知道她是谁。
姜建国不知道她是瞎编的。
他咬着牙出去打电话。姜晓雯跟出门,回头剜了她一眼。
姜满冲她笑,露出八颗牙。
门一关,她后背的汗就下来了。
这一刀要是砍空,她就只剩一千二百块和十天。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大米、面粉、食用油。盐,盐要多,末世第二个月一斤盐能换一条命。药:消炎、退烧、碘伏、纱布、止血带。柴油。发电机,站里那台旧的得修。太阳能板。净水片。种子。
还有武器。
前世她最趁手的家伙,是一根一米二的镀锌钢管,一头磨尖,后来让韩东升的人抢了。
备忘录里又多一行:液压剪,消防斧,钢管多备,防割手套。
又加一行:信用卡,网贷,消费贷。
看着这行,她乐了。网贷平台天天发短信说她有二十万额度待领,她看见就删。
十天以后,银行也没了。欠多少,都是欠给灰。
门吱呀开了。姜建国捏着手机,脸跟吃了苍蝇似的:“满满,大伯手头紧,最多先打你三十万……”
“五十万。”她头都没抬,“少一块都不行。我这人认死理,您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认死理了?”
“今天开始。”
他又出去了。这回打得更久,院子里传来一嗓子“你个败家娘们儿懂个屁”,八成是跟大伯母吵上了。
姜满听着,拿笔在备忘录最底下添了个数:五十万,除以十天。
一天五万。
下午一点二十,姜建国回来,一屁股坐下,手机往桌上一拍。
“五十万。合同怎么写?”
她早写好了。几百份合同过过手,哪条坑人、哪条保命,门儿清。站里那台老打印机打一张卡一回,她拍了三下才打出两份《土地使用权转让意向书》。
转让价八十万;定金五十万,签字当日支付;尾款三十万,过户当日支付;过户手续乙方办,费用乙方担。
第五条:过户完成前,土地及地上物仍由甲方姜满使用管理。
姜建国的手指头戳在第五条上:“这条什么意思?”
“过户之前我还住这儿啊,不然我睡大马路?”
“过户得多久?”
“集体建设用地,村里开会,镇里盖章,再去不动产中心排号。”她掰手指,“快的话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拿起笔刷刷签了。
他签字的时候,姜满拿秤冲着那份意向书拨了一下。
【土地使用权转让意向书×1】
【重:三钱】
【秤星提示:甲方瞒了一件事,乙方瞒了一件事。扯平。】
她盯着“扯平”两个字,松了口气。
秤也懂行情。你瞒着拆迁,我瞒着末世,谁也别说谁。
两点零五分,手机响了一声。
【您尾号3317的账户10月28日14:05转账收入人民币500,000.00元,余额501,233.56元。】
她数了三遍零。
这辈子她账户里就没超过两万。
姜建国把自己那份叠成小方块,揣进夹克内兜,隔着衣服拍了两下:“满满,大伯也是为你好,钱存起来,别乱花……”
“知道了大伯。”
姜晓雯在门口挽住他胳膊,转身要走。
“表姐。”
她回头。
“戒指还我。”
院子里静了两秒。
姜晓雯笑了,酒窝都出来了:“什么戒指呀?满满你说什么呢。”
“你左手上那个,揣兜里那个。”姜满走下台阶,站到她跟前,“我奶奶的。素圈,正面一个福字,里头刻着‘秀兰’,我奶奶叫王秀兰。我小时候天天拿着玩,往嘴里塞,我爷还骂我。”
她把手心摊到姜晓雯眼皮底下。
“你摘下来看看里头有没有那俩字。几十块钱的地摊货要是还刻着我奶奶的名字,这地摊挺神,我也去买一个。”
姜晓雯的脸白了。
姜建国看看闺女,又看看姜满,嘴张了张,没出声。这戒指怎么到闺女手上的,他心里有没有数,姜满懒得猜。
“爸……”
“给她!”姜建国咬着后槽牙,“丢人现眼。”
戒指往下撸,撸得太急,卡在指关节上,姜晓雯“嘶”了一声。最后她把戒指往姜满手心里一拍,扭头上了车。
帕萨特一溜烟开走,扬了姜满一脸灰。
她低头看手心。小小一圈,有点变形。里圈两个字,笔画磨平了,还认得出来。
秀兰。
戴在右手中指上,大小刚好。
她回办公室把门反锁,往行军床上一躺,开始笑,笑得床直晃,吊扇在头顶咯噔咯噔转。
笑够了,她拎着秤推门出去。
堆场上小山一样:废铁、废铜、压成方块的易拉罐、一捆捆纸壳、旧电瓶、拆下来的空调外机,还有六个锈得看不出颜色的旧集装箱,爷爷前年从码头收的,一直没卖出去。
她挑了根一米来长的锈螺纹钢,挂上秤钩。
【废螺纹钢×1】
【重:七斤四两】
【回收价:0.74星】
【秤星提示:无主之物,可回收。】
“无主?我爷花钱收来的,怎么就无主了?”
秤不答话。
她盯着秤杆,试探着吐出一个字:“收。”
手里一轻。
螺纹钢没了。
【已回收:废螺纹钢×1,七斤四两,入一号库房。】
她闭上眼,看见一间屋子。在脑子里,又好像就在身边,伸手能摸着。水泥地,四面白墙,顶上一盏光秃秃的灯泡,地上孤零零躺着那根螺纹钢。
四米宽,五米长,三米来高。跟站里一号库房一模一样。
再睁眼,面前浮出一块更长的字:
【满仓秤·一级】
【最大称量:一百斤】
【今日回收额度:7.4/1000斤】
【秤星余额:0】
【仓:一号库房(60立方)】
【旧货单:未开放(需首次卖出)】
【以身为砣:未启用】
她从头看了三遍,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
一天一千斤,十天一万斤。六十立方的仓,东西放进去,谁也抢不走。
谁也抢不走。
前世大伯一家把她赶出门,搬空了她的米。这辈子,米可以不在库房里,在她脑子里。
她看到最后一行,后脖颈子莫名一凉。
“以身为砣……拿啥当砣?”
秤杆在她手里往下一沉。
秤砣自己转了半圈,拴着它的麻绳绷直了,砣尖正正冲着她的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