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冻得嘴唇都紫了。
孟凡蹲在最前头,看见两辆皮卡开过来,撑着膝盖想站起来,站了两回没站起来,第三回扶着身边一个大姐的肩膀,才站直了。
“姜……姜老板。”
姜满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铁地边上,没往前走。
“几点来的?”
“中午。”
“蹲了一下午?”
“你说过的。”孟凡的牙在打架,“自己跑出来,跑到你门口,管一顿饭。”
“我啥时候跟你说过?”
孟凡张着嘴,冻僵的脸上挤出一点不好意思。
“你……没说过。是我们猜的。”
“猜的?”
“那天你给那个疤脸喝水了。”孟凡低下头,“捆着的人你都给水喝,我们跑来,总不至于……”
他没往下说。
身后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缩着脖子,跟着点头,点得特别快。
“方慧!”
大门开了一条缝,方慧探出头来,看见门口那六个人,又看见两辆塞满冻肉的皮卡,扭头就往灶台那边喊。
“钱奶奶!烧水!下面条!”
“几个人的?”
“六个!不,十二个!”
六个人进了院子,挤在灶台边上,捧着碗,吃得一声都不出。
热面条,一人一大碗,上头卧一个荷包蛋,钱奶奶又往每个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有个四岁的小丫头,跟着她妈来的,吃不动,她妈一口一口吹凉了喂她。小丫头吃两口,扭头看一眼豆豆,豆豆也看她。
豆豆闭上眼睛,又睁开,冲姜满招手。
姜满走过去,蹲下。
“姐姐,那个叔叔。”豆豆把嘴凑到她耳朵边上,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他亮亮的,可是他身上,有一根线。”
“啥线?”
“一根细细的,往东边去的线。别人都没有。”
姜满没回头。
刘春梅拉着周大庆来的那天,豆豆也说过线。阿姨跟车上那个灰的连着,一根线。那根线,秤上写的是“有主”。后来刘春梅在她门口坐了一宿,线断了,秤才写“放下了”。
那根线是情分,是人心里放不下的东西。
侯三身上这根,往东去,扯到物流园。
扯着他的,不是情分,是一只手。
她站起来,拍了拍豆豆的脑袋,冲方慧使了个眼色。
“方慧,吃完了一个一个登记。名字,多大,以前干啥的,会干啥。”
面吃完了,孟凡捧着空碗,才把怎么跑出来的说了。
“一大早,他们三十来号人,开了五辆车,全趴在物流园门口那条路上。路两边埋着人,路当间横着两根钢管,钢管上缠着铁丝。”
“等我?”
“等你。韩哥……韩东升说,你今天准来。”孟凡咽了口唾沫,“他们从天不亮趴到中午,冻得受不了,轮着回来烤火。仓库就剩一个看着的,喝了半瓶二锅头,在门卫室里睡着了。”
“你们就跑了?”
“仓库后头有条排水沟,平时堵着,我前几天偷着掏了。”孟凡伸出两只手,手上全是冻疮,“就掏开了一个人能爬的口子。爬出来六个。剩下的不敢跑,说跑了要连累家里人。”
单雀在旁边听着,一拍大腿。
“满姐!他在路上等你,等了一上午,家让人掏了!”
“掏了六个。”
“那也是掏了!”
姜满没笑。
她想的是那条路上的两根钢管,钢管上缠的铁丝。她要真信了那个本子,今天一早开着车过去,现在就不是她在这儿吃面了。
“孟凡,剩下那些不敢跑的,有多少?”
“七十六个。”
方慧低头,把这个数记在了本子上。
姜满想起自己记仇本上那一行小字:物流园,八十多人。欠着。
现在是七十六个。
方慧把本子摊开在灶台上。
“孟凡,二十二,物流园分拣工,会开叉车。”
“宋玉兰,五十一,物流园食堂打饭的,会做大锅饭。”
“许静,二十七,带个闺女,闺女叫妞妞,四岁。以前在园区超市当收银。”
“吕德茂,六十,电工,干了三十八年。”
方慧念到这儿,抬头看了一眼姜满。
“电工?”
“吕师傅,你会接地线不?”
老头把碗放下了:“接地?那是基本功啊。”
“明天有个戴眼镜的找你,你帮他接个笼子。”
“啥笼子?”
“防雷的。”
最后一个,就是那个四十来岁、缩着脖子的男人。
“侯三,四十,以前……以前在园区搬货。”
姜满拿秤对准了他。
今天第一次。
【侯三】
【份量:五两】
【秤星提示:韩东升让他跟着跑的。来数你的米。】
院子里正在吃面的那几个人,谁都没看见那行字。
姜满看见了。
她看着侯三,看了好一会儿,看得侯三端碗的手开始抖。
“侯三,面好吃不?”
“好、好吃……”
“那多吃点。”姜满拉过一张板凳,在他对面坐下,“吃饱了,好回去报账。”
侯三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面条撒了一地。
院子里一下就静了。
孟凡、宋玉兰、许静、吕德茂,四个人捧着碗,齐刷刷地扭头看侯三,又扭头看姜满。
“姜老板,你、你说啥……”
“你兜里揣着啥?”
侯三的手往棉袄兜里一捂。
单雀从他身后伸过手来,跟拎小鸡似的,把那只手从兜里拎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一支铅笔头。
本子上画着满仓废品站的院子,一号库房、二号库房、灶台、集装箱,画得歪歪扭扭的。灶台旁边写着一行字:【米,墙根底下,四十袋以上】。
孟凡的脸一下就白了。
“侯三……你、你是他们派来的?”
“我、我没办法……”侯三的声音劈了,“我闺女在他们手里,在仓库里……他说我要是不来,就……”
“他说你闺女在他手里?”
“嗯……”
姜满把那个本子拿过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
她拿过方慧的笔,在那页空白上写了几行字。
【韩老板:】
【你的人跑来五个,自己走来的,没人去抢。按我的规矩,管饭。】
【你派来的一个,原样退回去,送你一条带鱼。】
【你闺女的事,我管不着。可你拿人家闺女压人家爹,这账我记下了。】
【不服,来上秤。】
写完,她把本子塞回侯三兜里。
又从车上拎下来一条冻带鱼,两斤来长,冻得跟铁片似的,塞进他怀里。
“回去吧。”
侯三抱着那条带鱼,傻了。
“你……你不打我?”
“我打你干啥?你又没偷我东西。”姜满站起来,“画的那张图,你留着,给他看。我这儿就这么大,米就那么多,他想知道,让他自己来看。”
“可、可我回去……”
“你回去,他知道你被我看穿了,你就没用了。没用的人,他不费那个劲。”
侯三抱着带鱼,站在雪地里,站了好久,突然冲着姜满跪下了,“咚咚”磕了两个头,爬起来,往东跑了。
单雀看着他跑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满姐,就这么放了?”
“不放留着干啥?多一张嘴。”
“那他闺女……”
姜满没回答。
她走回灶台边上,捡起侯三掉在地上那只碗,碗磕了个豁口。她把碗搁在灶台上,搁了好一会儿。
豆豆从方慧怀里探出头,往东看了很久。
“姐姐,那根线还在。”
“在哪儿?”
“在那个叔叔身上,扯得可紧了。他越跑,线越短。”
姜满拿指甲抠着秤杆上的秤星,抠了一下又一下。
线越短,说明他离东边那只手越近。那只手放不放他闺女,她管不着。她能管的,是这只碗里,下回别再盛给拿着图的人。
第十六天,早上。
刘磊带着黑子和二黄,开着长城炮往北边转了一上午,拉回来四只灰人,五百二十斤。
昨天冷库里那两只,郑老板一百九十二斤,他小舅子一百三十斤,车上装不下,扔在冷库门口冻着,今天也拉回来了。
下午,姜满和单雀开着“满仓”那辆皮卡,又去了一趟冷库,拉了两吨,额度剩下的一百五十八斤,收了冻排骨。
吕德茂跟黄二川蹲在院子里,围着那个铜线缠的铁笼子,一个拿万用表,一个拿着本高二物理课本,吵了一下午。
“你这接地不行,铁钎子太短,得打两米深!”
“冻土打不下去……”
“打不下去就浇开水!我干了三十八年电工,你跟我讲书?”
黄二川推着眼镜,不吭声了,蹲下去开始烧开水。
晚上算账。
【今日回收额度:1000/1000斤】
【秤星余额:2096.6】
【升级条件(1/2):累计回收灰人残躯10000斤(当前:9759/10000)】
还差二百四十一斤。
两只灰人的事。
可是门口,一辆板车都没有。
方慧把本子合上,揉了揉眼睛:“姜老板,一共二十个人了。不算狗。”
“米呢?”
“米还有四吨四,面一吨八。肉,仓里一千一百五十八斤,院里四吨。”
“够吃。”
“够吃。”
九点多,手机响了。
姜满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接了。
“姜老板。”
咔啦,咔啦。
“我那条带鱼,收着了。”
“好吃不?”
“还没吃。”韩东升笑了一声,“你写的那几行字,我看了。字挺难看。”
“难看才好认。”
“侯三的闺女,我放了。”
姜满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为啥?”
“留着也没用,还得管饭。”他不紧不慢的,“你不是记账吗?这一笔,你给我划了吧。”
“划不了。你放了,是你放了。你拿人家闺女压人家爹,那是另一笔。”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咔啦声转得慢下来。
“姜老板,问你个事。”
“问。”
“东南那个粮站,你知道吧?”
姜满没出声。
“我的人昨天去了,拉回来三十袋米。”韩东升顿了顿,“怪了。昨天拉回来,一袋一百斤。今天晚上再称,九十斤。”
“一天少一成。”
“你也知道?”
“我猜的。”
“粮站那个丫头,瘦得跟个鬼似的,抱着一只木头斗,站在门口,我的人拿刀架着她,她都没动。”咔啦声停了,“走的时候,她跟我的人说了一句话,让我的人带给你。”
“带给我?”
“她说,城西有个收破烂的。”
韩东升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学得很慢。
“抢的米,斗不认。要换,让西边那杆秤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