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你还在吗?”
姜满握着手机,没出声。
长城炮在省道上颠着,车里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单雀坐在副驾驶,扭过头来看她,嘴张着,被她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满满,我知道你恨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软软的,一抽一抽的,跟小时候她偷吃了姜满的冰棍、被爷爷骂了以后来道歉一模一样。
“我爸没了,我妈也没了。我在这儿……他们对我不好。我天天给他们干活,饭都吃不饱。”
“嗯。”
“明天他们都走了,去东南拉粮,物流园就剩几个看门的。”姜晓雯的声音压低了,“满满,你开车来接我,好不好?我在后门等你。我就想回家。”
姜满看着车窗外头,雪地里一片黑。
“表姐。”
“哎。”
“你左手,揣兜里没?”
那头一下没声了。
连抽鼻子的声音都没了。
“……满满,你说啥呀?”
“你从小撒谎,左手就往兜里揣。偷奶奶戒指那回,你左手在兜里攥着,攥得兜都鼓起来了。”姜满的声音平得跟念账一样,“我隔着电话看不见。你自己摸摸,揣着没?”
电话那头,过了很久,传过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再开口的时候,那软乎乎的哭腔没了。
“姜满,你等着。”
“表姐,明天我不去物流园。”姜满打断她,“你回头跟韩东升说一声,让他别在路上埋人了,大冷天的,冻坏了还得他出药。”
她挂了电话。
车里静了半天。
单雀憋不住了:“满姐,你咋知道他们要埋人?”
姜满从兜里掏出那本东升的出车登记,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她。
前天在饭桌上,她就盯着“全员”两个字刮过:是去东南,还是冲她来?那会儿她两头都算,算不出个准数。
今天表姐这通电话,把准数给她送来了。
“你看最后那一行的字。”
单雀凑着车顶的小灯看了半天。
“咋了?挺好看的啊。”
“前头那些,字丑,不会写的画圈,是开车的人写的。”姜满拿手指头点着最后一行,“这一行,字大,工整,一笔一划,跟写给别人看的一样。”
“写给谁看?”
“写给我看。”
单雀张着嘴,琢磨了半天:“那……那车,是他故意留下的?”
“车不是故意的,马彪是真被你举起来了。可本子是后来塞进去的。那天送柴油来的那辆车,开车的在我车跟前转了一圈,转的时候,手套箱是开着的。”
刘磊握着方向盘,倒吸一口凉气:“我、我想起来了,那天他是往这车里探过头……”
“他就是想让我看见。看见了,以为物流园空了,明天去抢人。”
“那东南粮站呢?”
“去,可能也去。可他自己不去,他在物流园等我。”姜满把本子塞回兜里,“你想想,他要真全员出去了,用得着让我表姐打电话来请吗?”
一车人谁都没吭声了。
邓浩小声嘀咕了一句:“姜老板……你是咋想到这些的?”
“我以前干会计。”
“会计都这么……”
“会计天天看假账。”
第十五天,早上六点。
两辆皮卡从满仓废品站开出来,往北。
前头那辆,车门上写着歪歪扭扭的“满仓”两个红字,刘磊开。后头那辆是长城炮,姜满开,方向盘上套着那个粉色的小猪。
单雀、黄大川、黄家村两个后生、黄毛、邓浩,分坐两辆车。
狗没带,豆豆没带。
城北农副产品批发市场,二十一公里。
路上干净得出奇。
平常这条路,东升的车天天转,路边那些车,玻璃全砸了,油箱全撬了。今天一辆车都没碰上,一个人都没看见。
“满姐,他们真在物流园等你?”
“等着呗。等到天黑,冻死几个算几个。”
批发市场的大门塌了半边。
门口那块牌子上的字还在,红底白字,掉了一半漆。
市场里头一排一排的铺子,卷帘门有的拉着,有的被撬开了,撬开的那些,里头空空的,地上撒着米粒、碎玻璃和冻硬了的菜叶子。
“满姐,往右,第三排最里头。”
单雀从车窗探出脑袋指路,指得特别熟。
第三排拐角,一家粮油店的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上拿钢管别着,钢管上还缠着铁丝。门头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有粮粮油。
二楼窗户里,一个胖脑袋探出来了。
那胖脑袋看了看底下两辆车,看了看车上下来的人,最后看见了姜满,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哎哟!是你!”
姜满抬头。
是那个胖老板。穿“五常大米”红马甲的那个,砍价一口一个“姑娘”,卖给她五吨大米的那个。
“老板,还活着呢?”
“活着呢活着呢!”胖老板扒着窗户,“姑娘,你那五吨米,是不是早知道要出事?”
“我知道个屁。我就是能吃。”
胖老板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他叫赵有粮。这名字是他爹起的,他爹说,叫有粮,一辈子不饿肚子。
他跟两个伙计在二楼躲了十五天,店里的米面油还有大半屋子,就是没菜,没药,没盐。前天东升的人来撬过一回门,没撬开,走的时候放话,说过两天还来。
“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冷库。”
“老郑那个冷库?”赵有粮的脸色变了,“去不得!老郑那天晚上就变了,在冷库里头,他小舅子也变了,俩人一块儿,在里头关着呢!”
单雀站在车边上,攥着钢管,没吭声。
宝山冷冻,市场最东头,一栋两层的白色厂房,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上全是冰碴子。
姜满拿秤对着铁门称了一下。
【冷库(宝山冷冻)×1】
【秤星提示:里头有两只。主人在里头。没人惦记他。】
没人惦记他。
单雀走过去,攥住那把锁,往下一拽。
锁没开,锁鼻儿连着一块门板,一块儿下来了。
铁门一开,一股冷气扑出来,冷气里头,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
冷库断电好几天了,可大冬天,里头还是冻的。一排一排的货架,从地上码到房顶,冻鸡、冻鸭、冻猪肉、冻带鱼,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货架中间的过道上,站着两个。
一个胖,一个瘦。
胖的那个穿一件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金链子底下全是灰白的菌丝。
单雀看着他,看了很久。
“郑老板。”
那东西歪着脑袋,“嗬”了一声,往这边挪。
姜满把秤对准了它。
【灰人·一阶】
【重:一百九十二斤】
【秤星提示:生前欠单雀工钱一千二。人死,账不烂。】
“满姐。”
“嗯。”
“我能自己来不?”
“你来。”
“那我干。”
单雀把钢管往地上一戳,往前走了几步。
郑老板扑过来,单雀没躲,一只手攥住它挥过来的胳膊,往旁边一拧,另一只手抡起钢管。
“这一下,是那两箱带鱼。”
钢管落下去。
郑老板倒在冻带鱼箱子上,不动了。
瘦的那个从货架后头扑出来,黄大川一刀,从后脖颈子进去,干净利落。
单雀站在那儿,攥着钢管,喘着粗气。
喘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把郑老板脖子上那根金链子拽了下来,拽得菌丝扯出一长条。
她拿着那根金链子,看了看,又扔回了他身上。
“我不要他的。”
“那你要啥?”
“我要我那一千二。”
姜满拿秤对准了旁边那一垛冻带鱼。
【冻带鱼(舟山)×1箱】
【重:二十斤】
【秤星提示:无主之物,可回收。灰雪前批发价,十二块一斤。】
“一千二,按十二块一斤,一百斤带鱼。五箱。”
姜满伸手,从那一垛里搬下来五箱,一箱一箱码在单雀脚边。
“这五箱,是你的。不是满仓的,不进我的账,你自己的。”
单雀低头看着那五箱带鱼,看了很久。
“满姐……”
“咋了?”
“省运会,第四,没奖金。”她吸了一下鼻子,“这是我头一回,拿着该拿的钱。”
“那你哭啥?”
“我没哭。冷库里冷,冻的。”
她蹲下去摸那几箱带鱼,摸着摸着,手伸进了防割服口袋,掏出来两盒药,盒角都磨毛了。
苯磺酸氨氯地平。镇上药店那天,姜满塞给她的。
“满姐,这俩我一直揣着。”
“我知道。”
“等开春,路好走了,我把带鱼腌上,揣着药,回一趟老家。”单雀把药盒在手心里翻过来翻过去,“我妈那小卖部,在县城东头。她要是在,见了我准骂我,大冷天的往回跑啥。”
一千八百里。灰雪以后,一千八百里是多远,谁也说不清。
“回不去”那三个字,到了嘴边,她咽了;“回得去”,她也张不开这个嘴。
“药揣好了,别压碎。”
“嗯。”单雀把药塞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拍了两下。
冷库里的货,姜满一样一样称过去。
冻鸡四吨,冻猪肉六吨,冻带鱼两吨,冻鸭、冻虾、冻排骨,七七八八,加起来二十三吨多。
全是无主之物。
可她一天只能收一千斤。
“装车。”
两辆皮卡,一辆装两吨,塞满了。剩下的一千斤,她当着大伙的面,一箱一箱拿手摸过去。
“收。”
那一箱一箱的冻肉,从货架上没了。
黄家村那两个后生看得眼都直了,黄大川一巴掌一个,扇在他们后脑勺上:“看啥看!搬!”
【今日回收额度:1000/1000斤】
【升级条件(1/2):当前8917/10000(今日无增)】
一斤灰人都没收。
方慧要是在这儿,又得在本子上画一道横线。
可姜满觉得值。
升级不当饭吃,肉当饭吃。
剩下的二十吨,她把冷库的铁门推上,单雀拿钢筋别住,又搬了几十箱冻货堵在门里头。
“明天再来。后天再来。一天一千斤,拉二十天。”
回去的路上,她在“有粮粮油”门口停了一下,从车上搬下来两箱冻鸡、一袋盐、一盒阿莫西林,搁在卷帘门底下。
赵有粮扒在二楼窗户上,眼泪都下来了。
“姑娘!这咋算?”
“两箱冻鸡,一袋盐,一盒药。”姜满冲他扬了扬下巴,“下回我来,你拿米跟我换。按牌价,秤上见。”
“好!好!秤上见!”
两辆皮卡往西开,天擦黑的时候,满仓废品站的集装箱墙出现在路尽头。
离着还有两三百米,刘磊在前头那辆车上突然一脚刹车。
对讲机里传出他的声音,打着磕巴。
“姜、姜老板……门口……”
姜满踩住刹车,探出头。
废品站门口,铁地外头的雪地上,一溜蹲着六个人。
缩成一团,挤在一起,一动不动。
最前头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袖子长出一截的保安棉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