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阮在北京车祸去世的那天，正好是麦子中考的最后一天。

麦子出了考场，迫不及待就要给姐姐打电话。麦子长高了，生着一双丹凤眼，和顾阮眉眼很像，活脱脱一个刺头小子。

麦子兴高采烈捧着手机拨号，焦急等待着，可电话那头一直没人接听。

母亲说小阮有福，能找到北京一份大户人家的轻松工作，这会儿应该没下班，让兴奋的麦子稍安勿躁。

麦子哪能静得下来？他看着透明文具袋里姐姐送的逢考必过锦鲤签，眼睛亮了亮笑道：“没关系，等姐姐忙完。”

“中考完，我想去北京找我姐，连火车票的钱我都攒好了。”

母亲爽快应了：“好好好，你姐太忙，抽不出空来陪咱，今年暑假咱们全家一起去。“说完眼尾笑出了褶子。

想想这是女儿外出打工的第四年了，前几年里还算有歇假的时间，能回家陪陪他们，这两年能回家的日子眼见是越来越少。

“承序哥是不是也在北京？我姐是不是马上要和他订婚了？！”麦子正在变声期，嗓音有薄荷的味道。

“就你耍滑头，谁告诉你的？”母亲问。

“就不告诉您，您还不放心承旭哥吗？在我心里早把他当亲哥了！等我哥娶了我姐，我们就是一家人。”

父亲也在一旁露出久违的微笑：“早就是一家人了。”

天蒙蒙亮，第一道晨光破晓，丧钟声随着鸡鸣盘旋在小村的上空，久久不散。村里妇女儿童连带着上了岁数的老人，个个头顶白布自觉出了家门，三五成群夹道泣泪。

唢呐锣鼓震天响，顾阮的尸体早早火化，整个过程被处理的滴水不漏。

仅仅是因为车祸吗？

 ……

家人甚至都没能见到女儿的最后一面。

人群越聚越多，越聚越多，往日流浪的猫狗在今天都耷拉着脑袋，瘫在地上，像在默哀。

有不少孩童，从小到大没见过这种场面，不自觉学着大人头顶白布，可是很快被大人制止了：“小孩子家家裹什么白布。”

小孩子感到委屈：“街上的人都有了……“

小孩知道了隔壁的顾阮姐姐去世的消息，一听，怔在原地，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母亲，问道：“那姐姐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姐姐去了一个很幸福的地方，永远不回来了……”

小孩的印象中，那个姐姐是为数不多去了城里还能经常回村探望家人的温柔大姐姐。

可是姐姐永远回不来了。

父亲让小孩待在家里，不要出门，给她找了往日最喜欢看的熊出没。

可小孩心里总是在打鼓，家门外那么热闹，她不理解什么是大姐姐永远不回来了，骗人，怎么可能？！

她关掉自己最喜欢看的熊出没，溜出了大门，顺着唢呐锣鼓的敲打声走到了村里广场，这还是她第一回自己一个人来。

她个头小，大家都在埋头哭，没人注意到窜来窜去，自在无比的她。

小孩感觉平日热闹的大广场，此刻的氛围压抑极了，她自个儿比他们都不爱哭，心里纳闷：明明用一个动画片、一颗糖果就能把人哄好，大家干嘛要围在这里哭呢？

她爬上高台，躲进草垛里，眼睛明亮、视线清楚，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抱着木头盒子、胡子拉碴的青年人。

她好像见过这个青年人：过年的时候，那个叫顾阮的大姐姐总跟他走在一起说说笑笑，二人像自己的爸爸妈妈那样，成天形影不离。

大哥哥的脸庞，总是朝向顾阮姐姐，脑袋都要凑上去了，就像是熊二和团子，小孩当时这样理解的。

顾阮姐姐说话的声音很温柔，长长的头发，手指白净，笑起来很好看。

姐姐旁边那个男生就不一样了，姐姐是对着她（小孩）笑，而他对着姐姐笑。

真奇怪。

可是只有她觉得奇怪，身边的大人都笑盈盈的，好吧，小孩还是不懂。

最后一次见姐姐时，姐姐来小孩家了，还带着那位哥哥，姐姐将头发盘了起来，和哥哥一起手拉手来给小孩家送喜糖。

大人们净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还是顾阮蹲下来和她轻声说话，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很温暖：“彤彤，想不想当姐姐的花童？”

“什么是花童？”她疑惑道。

“就是当花童可以有很多好吃的糖果，还可以穿漂亮的小裙子啦，还可以唱歌啦，跳舞……”

“我要当！我要当！谁也不能和我抢。”

她兴奋极了，甚至有些小骄傲，花童可是个美差。

那哥哥也来了，和姐姐肩并肩蹲下，手指轻轻戳了戳小孩的脸蛋：“真可爱，你叫彤彤啊。”

“我叫彤彤，那你叫什么名字？”小孩呆呆地问他。

哥哥很耐心地拿过来一张红色的请帖，指着上面烫金色的字：“看，这是顾阮，是姐姐的名字，这个是我，我叫周承序，记住没。”

好吧，小孩一个字都不认识，幼儿园老师没教到呢。

“小阮小序别聊了，来，这是你三叔去村西头钓的鱼，新鲜的嘞，你们小两口拿回去，年年有余！”小孩妈妈特别欢喜，她也在一旁学得有模有样：“年年有鱼，年年有鱼…”

只不过，姐姐的花童她什么时候才能当啊？当初一个劲儿地答应下来，早知道问问时间了。

后来小孩再也没有见过哥哥姐姐了，印象中姐姐总是很温柔细心，哥哥总粘着姐姐，很会说一些张口就来的俏皮话，姐姐听后就在一旁笑，笑得特别开心。

哥哥姐姐不守信，答应的花童呢？她最终也没有穿上漂亮的小裙子。

后来，小孩十几岁了。

她已经过了当花童的年龄。

她也什么都懂了。